日头渐渐偏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钱掌柜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客官，都备齐了！”钱掌柜抹了把汗，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米面粮油、布帛针线，一样不少，您点点？”
众人跟着他出门，几辆货车装得满满当当，哪怕只是一部分钱财，孙十方采购的货物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孙十方在几辆车前挨个儿转了一圈，点点头：“没错。”
他取出一包银两递过去，钱掌柜双手接过，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让他移不开眼。
熟练地把所有银锭辨别真假，钱掌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客官是个爽快人，别愣着了，赶紧的，帮客官拉过去！”
伙计们应了一声，拉着车就走。
“客官，这边请。”钱掌柜侧身引路，“小老儿给您安排的院子在东街，清静，离铺子也近，几步路就到。”
孙十方点点头，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那只野猫从云皎怀里跳下来，蹲在门口看着这一行人，尾巴慢悠悠地晃。
往东走不过百来步，便是一条窄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钱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即刻就能住人，还有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边，水缸里也满是清水。
“不错。”孙十方扫了一眼，这掌柜的果然是个人才，面面俱到。
伙计们把货物搬进院子，在厢房里码好。瘦高个儿搬完了还不忘把箱子上的灰擦一擦，矮胖子把米袋子摞得整整齐齐。
钱掌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搓着手道：“那几位客官早些歇息，小老儿就不打扰了。”
他带着伙计们退了出去，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玄奘看着堆积的货物，突然感觉这一路的画风越来越奇怪了。
在遇到孙悟空之前，他还一心取经，然后遇到孙悟空云皎他们，画风逐渐跑偏，住上了如意居，化缘也基本没了，天天和孙悟空探讨。
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被忽悠，也不着急取经了，一路走一路帮众生……
通天河顿悟之后，更是看透西天取经的真相，从自己取经到迎合大势，他早已超越了取经人的身份。
现在更是做起了买卖，哪有半点取经人的样子？
若是从前的自己，恐怕会觉得现在这副模样不成体统，可如今的他，早已不这么想了。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取经人的相，是虚妄；出家人的相，也是虚妄。若执着于这些相，反而失了本心。
他如今做的这些事，看似与取经无关，实则每一步，都是在取经。
遥想当年在长安出发时，唐王设宴饯行，文武百官相送，满城百姓夹道……那时候他以为，取经就是走到西天，求取真经，再带回东土，普度众生。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何尝不是着相了？以为真经在灵山，以为佛法在西天，以为只要走到那里，拿到那些经卷，就能让东土众生离苦得乐。
可这一路走来，他才慢慢明白——真经不在灵山，不在经卷，不在任何远方，只在自己脚下。
“阿弥陀佛。”玄奘轻声诵了一句佛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父在笑什么？”
孙猴子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玄奘抬头，看见那猴儿蹲在房檐上，金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没什么。”玄奘微微一笑，“只是觉得，这一路走来，所获颇多。”
孙猴子从房檐上翻下来，蹲在玄奘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师父，俺老孙怎么觉着，你越来越像个真佛了？”
“阿弥陀佛，佛本无相。”
孙猴子挠挠头，他的感觉不会错的，这股佛性……不同于灵山的显眼，更偏向于观音菩萨的清净，却又略有不同。
月色渐浓，吃过晚饭的众人陆续回屋歇息，孙悟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云皎也没进去，趴在石桌上托着腮看他。
“在想翠屏山的事？”
孙悟空没答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石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云皎识趣闭嘴，她知道孙悟空是在推演，这猴子认真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就在那儿，却又像隔了很远。
过了片刻，孙悟空叩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不对。”
“什么不对？”
孙悟空没理她，闭上眼睛，指尖掐诀，要认真一点了。云皎坐直了身子，不敢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孙悟空终于睁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皎跟了他这么久，还是从那双金眸里看出了一丝……兴奋？
“怎么了？”
“很奇怪，翠屏山近几年的天机完全错乱，并非是由于天机混乱而模糊，而是切实的错乱，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悟空没想到，他和云皎还没到翠屏山，上古异兽就给了他一个见面礼。
“是上古异兽？”
“出错的时间差不多是当初收服红孩儿前后，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上古异兽，真是让人意外啊。”
云皎这次确定了，猴子真的在兴奋，“你……很期待和他们交手？”
“生活平平淡淡，总要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不是吗？”孙悟空并不否认。
他仰头望向那轮渐满的月，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这世间最寻常的节拍。
“三界之中，能让我感兴趣的，已经不多了。”
云皎看着孙悟空，月光落在他眼中，被金眸映出几分冷意，那眼神像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看着脚下万千世界的运转，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云皎忽然有些发慌，“猴子。”
“嗯？”孙悟空回头，“怎么了？”
“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有点陌生。”
孙悟空怔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你想多了。”
云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惜，什么都没有，似乎方才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心里那点异样怎么也散不去，真的感觉错了吗？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云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孙悟空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得两全，不过，小汐，这一次，我护住你了。”
翌日清晨，众人出了巷子，往镇口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百姓，看见这支队伍，都远远地避开了。
路过钱记商铺时，钱掌柜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卸货，看见众人过来，连忙迎上去：“几位客官，这就要走了？”
“正是。”玄奘双手合十，“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掌柜笑着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众人身上瞟，昨天那么多货物，今儿一个个空着手，连个包袱都不见多。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钱掌柜站在铺子门口，心里像猫抓似的，他回头看看伙计，又看看巷子方向，终于没忍住，抬脚往东街走去。
巷子尽头，那扇黑漆木门还关着。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昨天堆了半厢房的货物，全都不见了，连个渣都没留下。
钱掌柜愣在门口，好半天才回过神，“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