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天逐渐变了。
依旧是和煦的春风，暖阳当空，不过，和玄奘同行一路，众人多多少少沾了点儿佛性，就像第六感一样，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孙悟空一手横在眉间，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挂着的太阳，“好大的手笔啊。”
“唔～是挺大。”云皎学着孙悟空的模样，“你说他要是对我下手，这里岂不是最合适。”
“确实，不过我觉得代价太大，你的份量还不够，要是陛下亲临，说不定有可能，可他又吃不下。”
“有道理。”云皎深以为然，“所以？”
“我们去享受享受。”
“好啊。”云皎笑靥如花。
倒不是对所谓的“享受”有多少期待，而是这一次，终于能和孙悟空打哑谜了。
“哈哈哈，金蝉子，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大礼吧。”
小雷音寺深处，黄眉抱着人种袋，笑得畅快无比，那张本该宝相庄严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认不认输。”黄眉手掌在人种袋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可黄眉自己却不知道，就凭他一个弥勒佛座下的小小童子，如何能驱动人种袋施展如此天衣无缝的神通？
这背后的手，从来就不是他。
……
“师父，快看！前方有座城！”孙猴子登高远眺，忽然对着玄奘呼喊起来，声音里居然带着几分罕见的惊讶。
众人闻言纷纷加快脚步，攀上那道山脊，当那座城映入眼帘的刹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
太大了。
一座巨大的城池横亘在天地之间，左右两端延伸至视野尽头，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大地上，又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黑色堤坝，将整个世界拦腰截断。
黑压压的城墙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深邃，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把人吸进去。
“这……这得有多大？”周横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李固伸长了脖子，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愣是没看到这座城的边际在哪。
“乖乖。”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老猪在天庭待了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啧啧，确实大哈。”云皎表示认可。
倒不是说天庭小，相反，单论规模，这座城连天庭的一重天都比不了，但是，就像一两米高的人住的地方和几十米高的人住的地方，肯定是后者更宽敞一些。
但是，能搞出来这么大规模的城，黄眉，亦或者说他背后那位也是花了心思的。
“阿弥陀佛。”玄奘望着那座城，感慨道：“贫僧一路西行，途经无数城郭，却实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城池。”
“走走走！”孙猴子跃下山脊，“管它什么城，过去看看再说！”
众人沿着山路继续前行，越往前走，路越宽阔。
原本狭窄的山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坦途，路面平整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无数遍，连块突出的石头都找不到，只有一些白色的细小碎片。
而且，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仿佛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那座城汇聚，就是这个“行人”，不一定是人。
“这……”周横看着那些“行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人类在这里居然成了少数派。
一个顶着牛头的大汉从他们身边走过，肩上如人小腿粗细的铁扁担两头各挑着一座小山似的货物，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颤三颤。
“好狗不挡道，踩死了别叫啊！”一个身高三丈的独眼巨人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卷起的尘土呛得周横李固连连咳嗽。
“咳咳咳……这什么玩意儿？”李固捂着嘴。
独眼巨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只巨大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第一次来？”
“是……是。”李固点头。
“那你们可要当心了。”独眼巨人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远了，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当心？”周横看着那些脚印，心中疑惑，当心什么？别被踩死？
不等他想清楚，一只浑身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狐狸从周横脚边窜了过去，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周横看着只剩半只鞋的大脚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敖烈伸手拉了他一把，恐怕他有的受了。
“小心点儿。”敖烈提醒道，“这里太多反常，人妖共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嗯。”周横可不敢大意了。
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存在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些顶着鹰的脑袋，有些拖着蛇的尾巴，还有些连人形都没有，就是一团飘浮的黑雾，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两只猩红的眼睛……
一只体型堪比小山的巨龟从远处缓缓爬来，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动，龟壳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甚至还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岛。
几个只有膝盖高的小精怪叽叽喳喳地从巨龟脚下跑过，其中一个还被巨龟一不小心踩爆，绿油油的汁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引得一阵哄抢。
“阿弥陀佛。”玄奘看到这一幕，垂下眼眸。
“这地方……也太热闹了吧？”李固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路“行人”，有些发懵。
热闹归热闹，可这些“行人”的长相，着实不太面善。
一个长着猪头的妖怪从他们身边走过，那猪头比猪八戒的脑袋还大一圈，獠牙从嘴角伸出来，上面还挂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碎肉。
它看了猪八戒一眼，猪八戒也看了它一眼，两个猪头对视了一瞬，那个妖怪率先移开了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嘁。”猪八戒不屑地哼了一声。
众人继续沿着宽阔的大道往前走，越接近那座城，路上的“行人”越是密集，看起来热闹无比。
可这份喧嚣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人脊背发凉。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光是在众人视野里，就出了好几条人命。
不，不是人命，是性命。
一只蟾蜍精正鼓着腮帮子往前蹦跶，被后面一头疾驰而来的犀牛一脚踩中，蟾蜍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一摊嵌在泥土里的肉饼。
周围“行人”见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拥而上，趴在那一摊血肉上哄抢起来。
“这……这也太……”周横不知说什么好，感觉命好不值钱的样子。
“别看了。”敖烈挡住他的视线，“在这地方，这种事稀松平常。”
是啊，稀松平常。
云皎的目光在那些哄抢的血肉上扫过，嘴角微微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猪八戒和沙悟净默默一左一右走在玄奘身侧，那股透出来的凶悍气息让周围那些妖魔鬼怪本能地避开了几分。
孙猴子走在最前面，一双火眼金睛懒洋洋地扫视着四周，他身上那股子煞气，比这一路上任何妖怪都要浓烈。
几个不长眼的小妖凑近了，被他随意一个眼神扫过去，便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呵呵。”孙猴子嗤笑一声，没有去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白色的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细碎，密集，铺满了整条路面。
弯腰捡起一小片，孙猴子放在指尖搓了搓。
粉末簌簌落下。
骨头。
人的骨头，妖的骨头，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骨头，被踩碎，被碾压，被磨成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铺成了这条宽阔平坦的大道。
“啧啧。”孙猴子扔掉手中的骨粉，拍了拍手，“这路，修得可真结实。”
城墙越来越近，无形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当众人终于走到城墙脚下时，仰起头，已经看不到墙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