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朝门口走去,经过豹子精身边时,那豹子精还抬起头来,对着两人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云皎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出了天香楼,外面的空气虽然也算不得清新,但至少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了。
云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天香楼。
天上人间,香气弥漫。
可这香气底下,是多少生灵的血肉白骨?
“受不了了?”孙悟空也不着急,站在一边静静等候着云皎调整。
云皎轻轻摇头,“那倒不至于,但也喜欢不起来,诚然,极致的享乐容易让人上瘾,可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天香楼那金碧辉煌的门面。
“我自小在天庭生活,不食人间烟火,世人追求的极乐,在我眼里,很多都难以理解,再说了,这一路上跟着你,见的东西也不少了。”
她伸了个懒腰,“你说得对,这无厌城就是个粪坑。”
“呵,真是巧了。”孙悟空忽然思绪飘到了记忆中的某处。
不知多少年前,在他还没有穿越的时候,听说有些黄毛喜欢找“乖乖女”,一杯奶茶一顿饭,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拐跑。
后来就有人传什么“穷养儿富养女”,说什么女孩要富养,长大了才不会被男人的小恩小惠骗走。
这句话的本意早已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原文是什么来着?穷养儿志,富养女德。
大概意思是养育男孩,要磨砺他的心志,让他能够担起责任,而养育女孩,要培养她的德行。
可传到后来,志字没了,德字也没了,就剩下一个穷一个富,好嘛,成了养儿子就得让他吃苦,养女儿就得给她花钱。
荒谬的逻辑,却又符合人性的懒惰,把教育的责任推给金钱,把结果的失败归咎于投入不够。
还有那些被曲解的名言,譬如广为人知的富贵险中求。
多少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当作豪赌一场的借口,仿佛只要敢冒险,富贵就在眼前。
可它的原话是: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分明是劝人衡量风险,计算得失。
还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有人损人利己之后,理直气壮地甩出来当挡箭牌,好像自私自利是天经地义。
可那个为字,是修为的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个人如果不修习自己的德行,不提升自己的品性,那才是天地难容……
多少这样的话,被断章取义,被曲解歪用,成了放纵欲望的借口,成了推卸责任的托词。
也许这就是人,只愿意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孙悟空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云皎身上。此时此刻,倒是格外应景。
云皎这个在天庭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面对无厌城的穷奢极欲,非但没有被迷惑,反而心生厌恶。
“把这当一场游戏就好,不必太认真。”
“嗯,知道了。”云皎淡淡应了一声。
游戏?没劲。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没。
无厌城却没有随着白天的消逝而安静下来,反而更加喧闹了。
那些白天还只是零星出现的“夜晚生意”,此刻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云皎跟着孙悟空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又一家店面,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无趣,从无趣变成了……无聊。
“猴子,这地方除了吃就是喝,除了喝就是……”
她话没说完,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座通体朱红的建筑灯火通明,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将整座楼映得暧昧而旖旎。
隐约可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偶尔有窈窕身影从窗户上闪过,身姿绰约,引得一个个过路者垂涎。
折花苑。
云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孙悟空脚步未停,径直从折花苑门前走了过去,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云皎跟上他,脸上起了笑意,“怎么,不进去看看?”
“你要是想让我被雷劈,就直说。”孙悟空面无表情。
云皎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猴子带她玩这个,父皇要是知道了,还真有可能追着劈。
嗯,这可比无厌城的这些东西有意思多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进去,倒是门口那些客人让她多看了两眼。
穿金戴银的人类,化形成功的妖怪……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看见一头浑身长毛的野猪精,顶着两个大獠牙,四蹄着地,吭哧吭哧地往里拱。
旁边的龟公非但没有拦它,反而笑脸相迎,殷勤地引路。
化形的妖怪好歹能说是好这一口,这没化形的……进去干嘛?
云皎扯了扯孙悟空的袖子,朝那头野猪精努了努嘴:“那是什么路数?”
孙悟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折花苑的重点不在花,在折。”
云皎瞬间明白了。
“这地方……”云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真是无奇不有,或者说,无一例外。
夜越来越深,无厌城的灯火却不见半分消减。
云皎跟着孙悟空走过了十几条街,看过了赌坊、酒楼、斗兽场、奴隶市场……每一个地方都热闹非凡,每一个地方都让她提不起兴趣。
这城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欲望,以及满足欲望的手段。
吃、喝、嫖、赌、抢、杀……换个名目,换个场地,本质上一模一样。
不过不得不说,无厌城挺大的,他俩走了这么久,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猴子,找个地方歇着吧。”云皎打了个哈欠,“逛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孙悟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无厌城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透不出半点真实。
“前面有家客栈。”他抬手指向街尾。
云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和这条街上其他店铺的张扬不同,门面算不上气派,甚至有些低调。
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口没有迎宾的侍者,也没有招揽客人的招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
“无忧居……”云皎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名字起得倒是雅致。”
“进去看看。”孙悟空迈步朝那家客栈走去。
两人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大堂不算大,布置得清雅整洁,几张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
要不是清楚知道他们现在是在无厌城,云皎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家清雅客舍。
柜台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
他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漠。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孙悟空走到柜台前。
“要几间房?”
“两间,最好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天字一号,天字二号。”他将钥匙往前推了推,“最好的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