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云皎理直气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这种好机会,肯定有人在背后推动,凑这九九八十一难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孙悟空正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她。
“……”云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再低头看看自己,表情逐渐僵硬,“我?”
孙悟空收回手指,继续喝茶。
“等等等等。”云皎使劲摆手,“你该不会是说,背后推动的那个人是我吧?我就是凑巧路过濯垢泉,认出那地方,觉得好玩才让你通知法师演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悟空不答。
云皎急了:“我就是觉得那七个蜘蛛精挺有意思的,想看看法师怎么处理,再说了,我要是真想安排点什么,怎么也得提前跟你说一声吧?我连个招呼都没打,这能算我安排的?”
“你来了,话是你说的,那几个蜘蛛精把你们当成了天上的仙家,以为你们是来给她们指路的,这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本来就是天庭公主,天上来的,那几个蜘蛛精把她当成了上仙。她说的那些话——什么“百死无生”“一线生机”——在蜘蛛精听来,就是上仙在指点她们。
如果这么说的话,好像还真是她在背后推动,没毛病。
好一会儿,云皎才憋出一句:“可是……我就是个巧合啊!我就是碰巧想起来这里有个温泉,碰巧路过,碰巧……”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也明白,西游路上没有巧合。
她为什么会碰巧想起来濯垢泉?为什么会碰巧在那个时候走进那片庵林?为什么会碰巧说出那些话?
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出现在了那里,确实说了那些话,确实推动了事情的发展。
云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所以,”她看着孙悟空,“那几个蜘蛛精,真的是我布的局?”
孙悟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那几个蜘蛛精跑之前,说了一句话。”
云皎回想了一下:“黄花观主是她们师兄,会替她们做主?”
孙悟空点头。
“这跟放她们走有什么关系?”
“她们把师兄卖了。”孙悟空的语气很平淡,“她们跑的时候,如果不提黄花观,十方就不会阻止其他人动手,结果自然逃不过一个死字,可她们提了。”
云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恰恰是她们的一线生机。”
“你的意思是……她们把师兄卖了,反而救了她们自己?”
孙悟空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云皎却越想越觉得通透,“我明白了!她们的这句话把十方糊弄住了,结果十方阻止了大家动手……这几个蜘蛛精聪明啊,还能想到这招,该给她们一个机会!”
云皎在亭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双手叉腰,表情有些复杂。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行?”
“当然,你说呢,昴日星官?”孙悟空忽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云皎心头猛地一跳。
昴日星官?
二十八星宿之一,本体是一只六七尺高的大公鸡,正是五毒虫豸的克星。
不知多远的地方,昴日星官正立于云端,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七个仓皇逃窜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七只待宰的猎物,云皎猜的没错,这一难的背后确实有人,取经路上,盯着的人太多了。
昴日星官正要动手,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你说呢,昴日星官?”
昴日星官的手指一僵。
那个声音他当然听得出来,九天都察御令使。
他的目光从七个蜘蛛精身上移开,对着虚空微微欠身,也不管那边能不能看见,然后转身,踏云而去。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
那七个蜘蛛精还不知道,她们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从昴日星官转身的那一刻起,她们这一劫才算真正过去了。
几个时辰后,七个蜘蛛精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不知多远,直到她们再也没了力气,才敢停下来。
红衣女子扶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歇……歇一会儿。”她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跑不动了。”
六个姐妹也不比她好到哪去,粉衣女子直接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泪水,糊了一脸。青衣女子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黄衣女子倒是还能站着,可双腿也在微微发颤,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大口大口地喘气。
七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混着远处不知名的虫鸣,显得格外寂寥。
过了好一会儿,粉衣女子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大……大姐,我们……我们这是……活下来了?”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活下来了吗?
她不知道。
那个和尚没有追来,那只猴子没有追来,那个白衣公子没有追来,那个少年郎也没有追来。
身后安安静静,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不敢确定。
青衣女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大姐,我们去哪儿?”
红衣女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濯垢泉是她们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回不去了,那里是取经人的地盘,借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回去。
“那……师兄呢?”蓝衣女子怯怯地开口,“我们不是说了黄花观主会替我们做主吗?要不要去找师兄?”
红衣女子的表情僵了一瞬。
去找师兄?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们说的那句话,表面上是喊给取经人听的,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可师兄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她们七个把祸水引到了黄花观,师兄知道了,是会给她们做主,还是会先扒了她们的皮?
红衣女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去。”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了。”
粉衣女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其他几个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反对。
她们心里都明白,从今往后,濯垢泉跟她们没有关系了,黄花观也跟她们没有关系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因果,她们都担不起了。
红衣女子缓过气来,直起身,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南走。”
“南边?”
“嗯,南边暖和,山多林密,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顿下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别再吃人了。”
没有人接话。
但也没有人反对。
红衣女子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六个姐妹跟在她身后,七道身影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渐渐隐入夜色深处。
没有人回头。
粉衣女子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濯垢泉,有木香亭子,有那个从早到晚跟她说话的猪头和尚。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猪八戒接过她递的葡萄时,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那触感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当时以为这猪头不过是个色胚,撩拨几句就能乱了方寸。
可后来呢?
她把“鱼水之欢”都说出口了,那猪头居然无动于衷,只是憨憨地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粉衣女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走了。”红衣女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磨蹭。”
粉衣女子收回目光,转过身,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