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云皎想想也是，如果当了大王还和底下喽喽们一样，那还当个屁的大王。
妖怪们的生活习性相比于人的含蓄，更加简单直接，毕竟他们大多都是从自然界的弱肉强食中走出来的。
强者为尊，弱者为食，这条规矩刻在他们骨子里，渗进他们血脉中。
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腹的大殿，殿内极为宽阔，足可容纳上千妖兵列阵，大殿正前方，三张座椅高高在上。
正中那张最是宽大，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椅背高耸，形如一头昂首怒吼的雄狮。
左侧那张稍小，通体象牙白，温润如玉，椅背雕成白象垂首之态，象鼻弯卷成扶手，造型古朴。
右侧那张最为奇异，材质非金非玉，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椅背舒展如鹏翼展开，翼尖微微上翘。
三张座椅，气势各异，却都透着上位者的威压，而它们各自的主人不言而喻，正是狮驼岭的三位妖王，青狮，白象，大鹏雕。
一条条案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倾倒，显是刚刚散了一场宴饮。
“啧啧，来晚了一步，不然说不定咱们还能蹭一顿饭。”云皎笑道。
“你对人肉感兴趣？”
“呃～还是算了。”
云皎摆了摆手，目光却还留在大殿里那三张座椅上，她绕着正中的黑曜石座椅走了一圈，伸手在扶手上敲了敲。
“好料子。”她点评道，“这个品质的黑曜石，还是整块的，少说也得万年才能孕出这么大一块，就这么被凿成椅子了，倒是舍得。”
孙悟空对这个没兴趣，目光扫过大殿侧壁上几道门，每道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狮纹、象纹、雕纹，分别对应三位妖王的寝居之所。
他抬步朝那道刻着雕纹的门走去，云皎跟上。
门后是一条甬道，比外面的更加讲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将甬道照得如同白昼，脚下铺着厚厚的人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说是石室，其实比寻常人家的厅堂还要宽敞几倍。
石室内陈设考究，白玉为床，金丝为帘，角落里燃着一只鎏金博山炉，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檀香。
床上躺着一人，或者说，一妖。
那人身量极高，即便躺着也能看出其身形魁梧，一双鹰目紧闭，鼻梁高挺如钩，面容冷峻而锐利。
他身上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长袍，衣襟半敞，露出胸膛上密密的灰羽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腹，隐入衣袍之下。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正在沉睡。
孙悟空站在床前三尺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看了片刻，确认无误，这就是大鹏雕。灵山那边如来的亲娘舅，凤凰之子，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兄弟。
两人又依次看了白象和青狮，三妖各自在寝居之中，或修炼或沉睡，对这两位不速之客的造访毫无察觉。
确认完毕，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怎么样？”云皎走在孙悟空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孙悟空点头，“就是灵山那三位。”
“文殊的坐骑，普贤的坐骑，如来的娘舅。三个灵山的人，在这狮驼岭占山为王，养了几万妖兵，把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抓来当口粮。”云皎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你说，法师要是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
“自然会管。”孙悟空答得很干脆。
“我知道他会管。”云皎笑着，眼睛弯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他会管到什么程度？上次黄眉的事，法师可是说了会追究到底，连弥勒佛的面子都不给，这一次，可没第二个弥勒佛来保他们了。”
两人已经走回了高处，站在一道山脊之上，俯瞰着整个狮驼岭。
月光之下，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沟壑纵横，那些洞口、旗帜、帐篷，在夜色中隐约可辨。校场上的妖兵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月光下移动着。
孙悟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手在袖中一探，掏出一壶酒和两只玉杯，云皎见状，顺势摆出了一些瓜果零嘴佐酒。
孙悟空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你觉得，这一难的关键在哪儿？”
云皎抿了一口酒，认真想了想：“灵山？三妖都是灵山出来的，他们在这里圈地养妖、吃人，灵山不可能不知道。”
“继续。”孙悟空目光投向远处那连绵的妖营灯火，像在看一盘正在铺开的棋局。
云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若有所思：“我想的是，灵山为什么会任由这种事发生？以恶养善，以怖生信？似乎可以解释得通。
妖吃人、人求佛，越怕越求，越求越诚……这样一来，恶反而是善的肥料，怖畏是信仰的温床，道理不算难懂，也不新鲜。”
她抬眸看向孙悟空：“但这个理由还不够，灵山可以这么做，但为什么要摆在取经路上呢？他不是那些在山下磕头的百姓。
让他亲眼看到灵山脚下有一座妖怪的老巢，里面的人被当成牲畜豢养，然后再让他去灵山取经……你说，灵山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孙悟空没答，抿了一口酒，九九八十一难，可不是随随便便凑数的，这原本是玄奘成佛的资粮，不过现在，这点作用已经没有了。
其他人或许无所谓，只要取经成功，玄奘是什么样都行，但是灵山不会这么想，如来也不会坐以待毙。
云皎自顾自地往下捋：“要么，灵山不在乎他看见。反正他走完这一路，到了灵山，册封成佛，到时候这些事自然有另外一套说法——你看，菩萨降妖了、佛光普照了，苦难结束了，善信更虔诚了，结局是好的，过程……就不必深究。”
她把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要么，灵山就是想让他看见。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世间秩序本是如此，有人受苦，才有神佛的慈悲；有妖怪作恶，才有菩萨的救度。恶是善的影子，没有恶，善也无从彰显。”
云皎皱眉：“你要说这些道理，我也能说，可法师未必会认。”
“法师当然不会认。”
“那灵山何必冒这个险？”云皎歪头，“把这么一个明晃晃的窟窿摆在路上，不怕被法师掀了？”
孙悟空放下酒杯，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来：“灵山没有拿这座狮驼岭当考题放在路上。”
云皎眨了眨眼。
“九九八十一难，现在已经失去了最初的作用，至少是一部分，如来如果不蠢的话，应该看出来玄奘今非昔比，又何必白费功夫？
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反而让玄奘对灵山的印象更加不堪，所以，狮驼岭三大王是自己跑出来的，灵山没有指使他们在这里设卡。”
“你是说，这三妖是自己干出来的？”
“对。灵山知道他们在这儿，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没管。”
云皎沉吟片刻：“知道了也不管……那和默许也没区别了。”
“区别在于，如果灵山下令让他们这么做，那是布局；如果他们自己这么做而灵山不制止，那是纵容。布局有目的，纵容……有时候只是懒得管。”
“懒得管？”云皎好笑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一个佛门的领袖，懒得管自家人在家门口吃人？”
“佛祖菩萨也要过日子。”孙悟空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三界这么大，事这么多，管不过来的事自然就懒得管。况且这些人吃的是凡人，又不是灵山的人。”
云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这一关不是灵山设的。是这三个妖怪自己把路堵上了。”
“对。”
“那法师要过去，就必须经过狮驼岭。而狮驼岭这三妖，不会放他过去。”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皎直截了当地问道，“这种事情，在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
“我看着就好。”孙悟空说道。
云皎一挑眉：“看着？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