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唐御弟奉旨西天取经,尔等非但不以礼相待,还敢刀兵相对,怎么?欺我大唐无人不成?”
“大唐?”
“大唐?他说的是那个大唐?”一人扯着身旁同伴的袖子,“就是那个……天朝上国?听说他们的皇帝是天子下凡,麾下百万雄兵,文有安邦之策,武有定国之才,跺一跺脚西域都要抖三抖的那个大唐?”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同伴激动得唾沫横飞,“我跟你说啊,家堂兄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西域,回来之后逢人就说,大唐的兵一个个都跟天神下凡似的,身披明光铠,手执陌刀,一刀能劈开铁甲!
那长安城更是不得了,城墙高得望不到顶,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一样!”
“那这和尚……是大唐来的?还是御弟?”
“御弟不就是皇帝的兄弟?我的天,御弟那就是天子的手足,地位尊崇,别说咱们灭法国了,就是西域那些个大国的国王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这要是真的,咱们陛下怕是动不得哟……”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插嘴道:“我前年路过驿站,听一个从碎叶城来的胡商说,大唐皇帝派了使臣出使西域各国,沿途诸国无不以礼相待,连那些一向不服管教的部族首领都乖乖出来迎接。若是使臣在咱们灭法国出了事……”
周围的人听懂了那未尽之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总兵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大唐……这个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并不陌生。
虽相隔万里,可那些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那些满载丝绸瓷器的长长商队、那些年复一年往返于西域与长安之间的胡商汉贾,早已将那个东方巨国的威名传遍四方。
总兵自己就曾在二十年前接待过一个从凉州来的商队头领,那人说起大唐时眼中那种引以为傲的光芒,他至今记忆犹新。
几年后又有西域小国的使臣路过此地,言语间对大唐推崇备至,说大唐的军队如何势不可挡,文化如何昌明璀璨,皇帝如何圣明贤德……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可眼下这个自称大唐御弟的和尚就站在他面前,两个随从一刀断两刃的气势他也亲眼瞧见了,这等干脆利落的手段,绝非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若真是天朝上国来的取经人,那他方才那道命令,岂不是在给国家惹祸?外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他一个总兵能做主的。
万一处置不当,惹来大唐兴师问罪……别说是他这颗脑袋,就是灭法国举国之力恐怕也挡不住那个东方巨龙的雷霆之怒。
总兵心中已经有些发虚,但到底是领兵多年的武将,面上一时不露怯,沉声问道:“你说是大唐来的?可有什么凭证?”
周横直接走到枣红马的马头前,仰着脖子,用手指着自己脖颈,“要凭证?来来来,你砍,你今儿要是把我砍死了,那便是我冒充的,死了活该。
你要是砍不死我,那你就是孬种,日后传出去,灭法国的总兵连个没凭证的人都不敢杀,我看你这官还做不做得稳!”
李固也没闲着,提着他的刀笑嘻嘻走向周围的士兵,“来来来,砍死我,别怕。”
那些官兵没有得令,谁也不敢这伙来历不明的人动手,可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如入无人之境,又气又急,有那年轻气盛的兵士想动手,被身旁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笑话,你想找死不要紧,别拉上我们啊,他还没活够呢。
周横余光瞟着李固那边的动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站在总兵马前愈发嚣张起来。
“快砍!是爷们儿就给个痛快!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我还等着史书上留一笔呢,名垂千古的事儿,我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总兵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这两个家伙分明是活腻了!一个伸着脖子叫嚣着让他砍,一个挨个儿在他手下人面前挑衅,偏偏还都是一副求你快动手的欠揍模样。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动。
这其中的轻重他掂量得清清楚楚,若真是大唐来使,他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一个和尚的脖子,砍的是灭法国百万子民的脑袋。
大唐铁骑若踏过玉门关,灭法国这点兵马连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史书上写的是“灭法国擅杀天朝使臣,举国夷灭”,他便是千秋万代的罪人。
周横见他迟迟不动,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站到了马镫旁边,仰着脑袋望着总兵那张铁青的脸:“总兵大人,您倒是给个准话啊?我脖子都伸酸了,一会儿落枕了怎么办?要不这样,您下令让弓手放箭,我不躲,箭射死了算我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枣红马感受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踏了踏前蹄。
周横和李固两人眼中都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说实话,他们心里巴不得这总兵再硬气一点,最好直接下令动手。
周横都想好了,到时候他和李固配合,以他们二人的实力,说不定就是一场灭国之功!
到时候回了长安,皇上龙颜大悦,封赏什么的不提,单是史书上那一笔“大唐使者周横李固,出使灭法国,以二人之力折服一国,扬天朝之威于万里之外”就够他们祖坟冒青烟的了。
往后千秋万代,但凡是读史的人都要看到他们俩的名字,那才叫光宗耀祖,那才叫不枉此生!
两人越想越美,周横甚至已经在心底拟好了奏章的开头,不过,这里可有人见不得生灵涂炭。
“阿弥陀佛,周横,李固,莫要再戏弄这位总兵了。”玄奘取出一卷文书,将那卷文书递上前去,“总兵大人,这是贫僧的通关文牒,上盖有大唐皇帝陛下的玉玺,途经各国印信俱在,请大人过目。”
那卷文牒递到面前时,总兵只觉得那不是一卷文书,而是一方沉甸甸的国玺。他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接过文牒。
翻开文牒,只见开篇便是“大唐皇帝御旨”,字字如铁画银钩,筋骨分明,非寻常书手所能写就。一方鲜红的玉玺印,端方厚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往后翻,西域诸国的通关印戳,一枚挨着一枚,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半卷文牒。
总兵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这东西造不了假,那些印章的形制、笔迹的力道、纸张的质地,都不是寻常人能仿出来的。
这僧人当真是大唐御弟,奉旨西行取经的天朝上使。
他把文牒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玄奘,整了整衣甲,躬身行了一礼:“下官不知是大唐上使驾临,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法师恕罪。法师请——下官这就带法师入宫面见国王,换过关文。来人!开路!”
玄奘接过文牒,重新收入怀中,微微颔首:“有劳大人了。”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自可惜,白高兴一场。不过既然法师发了话,他们也不好再闹腾,只得收敛了那副嚣张模样。
周横走到总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压低声音道:“总兵大人,别紧张,我们大唐人最讲道理。”
总兵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是是是,周壮士说得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枣红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挺直腰板,沉声喝道:“所有人听令!前方开路!护送大唐使臣入城!”
官兵们齐声应诺,队列重新整好,刀盾手在前开路,长枪兵分列两侧护住左右,弓手殿后,一个个挺胸抬头,恨不得把最好的面貌展现出来。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围捕阵型,此刻竟变成了一支恭恭敬敬的仪仗队伍,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浩浩荡荡地朝城门方向开去。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真是大唐来的!你看看那文牒,总兵大人看了都变了脸色!手都抖了!”
“我就说吧!那和尚一看就不是凡人!眉清目秀的,气度雍容,那锡杖上的环儿都比咱们庙里的亮几分!方才你还说人家要掉脑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