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玄奘目光澄澈,“贫僧以往所修所学,多在经卷之中,在伽蓝之内,虽知众生皆苦,却未曾真正踏入这苦海,体味这泥泞。
今日种种,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佛法非是避世的象牙塔,而是入世的渡舟,既要渡人,岂能因惧因果,畏污秽而裹足不前?”
他看着树下捆绑的几人,“若见恶不除,是纵容;若见苦不救,是冷漠,死守清规而罔顾现实,非是真慈悲,乃是伪善,是怯懦。
贫僧发愿西行,求取真经,为的是解众生倒悬之苦,若连眼前的不公与罪恶都不敢直面,不敢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又何谈普度万里之遥的众生?”
玄奘站起身,对着孙悟空深深一揖,“贫僧已决心,此行非仅为取经,更为证道,证那于红尘浪涛中不沉不没之道,证那于善恶交织间不偏不倚之道。
纵前路业火焚烧,因果缠身,贫僧…亦往矣。”
这一刻的玄奘,身上那属于文弱僧人的气质悄然褪去几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怀揣理想的取经人,更是一个准备真正踏入世间洪流,以自身去践行大道的求索者。
虽然现在只是一时冲动,怀揣着未经世事的美好幻想,但这颗种子未尝不能生根发芽,或许有朝一日,真的的长成参天大树。
孙悟空斗笠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天上的护法迦蓝人已经麻了,总感觉他们的取经人要被猴子带歪,不敢耽搁,连忙汇报。
灵山,大雷音寺。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听完护法迦蓝的禀报,眼皮直跳,这猴头简直就是灵山的克星啊,两百年前一战让他措手不及,差点儿阴沟里翻船,灵山无数年的底蕴更是损耗了大半。
现在又对取经人下手,西行可是好不容易才筹划的,以前指望着靠它大兴,现在指望着靠它回血,要是再砸了……
殿中一众菩萨罗汉亦是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忧色,有的隐含愤懑,更多的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珈蓝护法。”如来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恢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那孙悟空,当真将六值功曹打入了畜生道?”
护法迦蓝伏首,“回禀我佛,千真万确,那妖猴…那御令使言称,六值功曹擅扰凡间因果,依天规当受此惩处,他还说,若我佛有异议,可亲自去与他分说。”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六值功曹虽非什么了不得的大神,但也是天庭有品阶的仙官,更是奉了佛门暗中请托下界行事。
孙悟空此举,是毫不留情地扇了灵山一记耳光,更让诸佛菩萨心惊的是,他对玄奘的那一番点拨。
什么佛本无相,什么踏入泥泞…这分明是在动摇玄奘对传统佛法的认知根基,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天知道来灵山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孙悟空已经够头疼了,再来一个真的扛不住啊。
“我佛,”伏虎罗汉出列,“那妖猴欺人太甚!屡次坏我佛门大事,如今更是公然扭曲取经人心智,若再不加以制止,只怕西行之路将彻底偏离正轨,恳请佛祖降下法旨,严惩此獠!”
“降下法旨?如何严惩?”旁边一位菩萨淡淡开口,“两百年前佛祖未能将其彻底镇压,那一战不仅让灵山底蕴受损,更是直接影响了我佛在三界的形象,遗患无穷。
如今那猴头消失两百年复出,谁知道他又准备了什么手段?还有一个已成气候的澄澜真君,更何况云皎公主在侧,陛下的态度怎么说?
就算抛开一切不谈,我灵山与孙悟空做过一场,且不论胜负,三界众生将如何看我佛门?”
伏虎罗汉顿时语塞,是啊,怎么惩?打?且不说能不能打赢,没个正当由头,他们凭什么出手?
就算收个妖都要先安一个罪名,想要在三界立足,就要守三界的规矩,不然大家不和你玩,可孙悟空做事滴水不漏,他们想编排罪名都难。
而且,这猴头还挂着一个九天都察御令使的名头,如来现在的罪名都还没消呢,搞得灵山束手束脚。
可以说,如果灵山的菩萨罗汉出现在孙悟空面前,于公于私,人家都是有正当理由出手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就很尴尬了,搞得他们像反派一样,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们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根基深厚的灵山怎么就被一只猴子判了罪,还公告三界。
“难道就任由他胡作非为,搅乱西行?”另一位金刚闷声道,满脸不甘。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诸佛菩萨都清楚,孙悟空如今已成气候,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猴子了,人家上桌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缓步出列,向如来微微躬身。
“我佛,诸位同修,贫僧愿下界一趟,去见一见那孙悟空。”
此言一出,众人皆侧目。
“观音尊者,那妖猴凶顽,你与他本就有嫌隙,这…”如来有些犹豫,当初在凌霄宝殿,孙悟空第一个打的就是观音,嗯,虽然是被他牵连,不过肯定没什么好感。
观音菩萨神色不变,“正因他凶顽,正因如今局势微妙,才更需有人前去沟通,西行乃定数,亦是三界大事,非是一人一教之私利。
那孙悟空虽行事乖张,却非不通情理之辈,贫僧与他,总算有过几分香火之情,也正好化解前怨。”
她顿了顿,“况且,他身为九天都察御令使,执掌监察之权,六值功曹之事,若细究起来,确是我等理亏在先。
贫僧此去,非为问罪,而是探其心意,陈明利害,寻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确保西行大局不至崩坏。”
如来佛祖看着观音,良久,缓缓颔首,“善哉,便有劳观音尊者走这一趟。”
他目光垂落,掌心佛光汇聚,显出一物,“孙悟空手段非常,更兼红尘业力淬炼后,恐更添几分凶戾,此乃八宝功德池中孕育的一方莲台,尊者携此物前去,若那猴头不讲道理,暴起发难,亦可护得尊者周全,从容退走。”
“贫僧领法旨。”观音菩萨躬身应下,随即驾起莲台,祥光缭绕,离了灵山,径直往南瞻部洲方向而去。
看着观音离去的身影,大雷音寺内诸佛菩萨心思各异,他们知道,观音此去,绝非易事。
此时,下界三日已过,陈虎被放了下来,看在老两口的面子上,村民们留了他一命,不过连日来的惊吓以及内心的煎熬,已让他形同槁木,陈老汉夫妇抱着儿子,老泪纵横。
玄奘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取出银钱递给陈老汉,“老施主,这些银钱,且拿去吧,好生度日。”
陈老汉颤抖着接过,拉着老伴便要下跪,被李固和周横连忙扶住。
“阿弥陀佛,望施主保重。”玄奘双手合十,不再多言,转身对孙悟空等人道,“诸位,此间事了,我们该启程了。”
众人点头,收拾行装,李固周横挖了个坑把六人的尸首埋了,立了块无字碑,一行人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离开那笼罩着悲戚与血腥气息的村落,走入苍茫山野,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玄奘默默走在最前,手中捻动佛珠,显然还未完全从之前的情绪中走出,李固和周横紧随其后,亦是沉默。
他们虽觉陈虎等人罪有应得,但陈老汉夫妇的悲苦,依旧让人心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