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玄奘心中失望,面上却不显,只是双手合十,不再深入探讨经义,转而问道,“院主在此清修二百七十载,想必于持戒修行上,别有心得?”
金池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之色,“老衲不敢说有何大成就,但二百七十年来,日日诵经不辍,晨钟暮鼓,从未间断。
更蒙菩萨庇佑,这禅院香火鼎盛,四方信众仰慕,所供奉之佛宝法器,亦算小有收藏。”
他将话题引向了收藏上,这可是金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抚了抚身上那件以金线织就,还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华丽袈裟。
“便如老衲身上这件袈裟,乃是信众所赠,虽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却也陪伴老衲多年。”
玄奘看着那件宝光闪闪的袈裟,再对比自己身上那件虽洁净却朴素的僧衣,心中更是叹息。
他已然明白,这位金池长老,修行二百七十载,所修非是内心佛法,而是外物浮华,贪恋的乃是珍宝名声,早已偏离了佛门清净修持之本意。
不过,金池却以为玄奘是看不上这袈裟,当即说道,“不瞒圣僧,老衲平生别无他好,唯喜收集些袈裟、锡杖、钵盂等物,皆是历代高僧大德遗留,或信众供奉之精品。”
金池长老说着,脸上露出自得之色,吩咐左右,“去,将老衲那几件珍藏的袈裟请来,与圣僧鉴赏一番。”
不多时,几个僧人小心翼翼地捧来数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流光溢彩的袈裟。
有的以金线织就梵文,有的镶嵌各类宝石,有的用冰蚕丝织成,水火不侵,件件堪称艺术品,价值连城。
“圣僧请看,此乃前朝国师所用,由西域进贡的金丝织成…这一件,是南海珊瑚珠与北海夜明珠缀饰…还有这一件,乃是用…”
金池长老如数家珍,介绍着他这些宝贝的来历与珍贵之处,眼神中充满了占有和炫耀的光芒。
玄奘看着这些奢华无比的袈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院主收藏,确是精美绝伦,然则,出家之人,身着袈裟,为的是标示僧相,警策自身,防离五欲,清净修道。
如此奢华,恐与佛法本意有违,易生贪著之心。”
金池长老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圣僧所言甚是,然则,以此庄严之相,亦可令众生起信,广种福田嘛。
正所谓,我若不披上这袈裟,世人又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既然尘缘已断,又何须世人皆知?”玄奘看着金池,既然遇上了,那自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还是要救一救的,于是直接开怼。
“院主着此宝衣,广纳信众供奉,所为何来?是为彰显菩萨道场之庄严,还是为满足自身对珍宝名望之贪恋?”
金池长老脸色涨红,强自辩解,“圣僧此言差矣!老衲收集这些,非为私欲,乃是彰显我佛门之兴盛,菩萨之威德!若无此等气象,如何能令凡夫俗子心生敬畏,广结善缘?”
“阿弥陀佛,”玄奘摇摇头,“心生敬畏,广结善缘,靠的是佛法真谛,是德行感召,而非外物之奢华。
昔日佛陀住世,树下苦修,身着粪扫衣,托钵乞食,然其智慧德行,光照大千,众生景从,院主以为,是佛陀的粪扫衣更能彰显佛法,还是您这满室珍宝更能令人信服?”
“这…”金池长老一时语塞。
玄奘继续道,“院主言道日日诵经不辍,晨钟暮鼓,从未间断,然则,诵经为何?持戒为何?可是为了这满堂的金玉珍宝?还是为了那一方院主的尊荣?”
他语气渐沉,“佛说万法皆空,院主却执着于有;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院主却处处彰显我相,人相;佛说清净无为,院主却经营算计,攀比浮华。
院主,你已入魔障!”
玄奘一番话,四座皆惊,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玄奘,这咋还上头了呢?
金池长老被说得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玄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哇哦,好刚啊,猴子,这也是你教的?”云皎张着嘴,转头看向孙悟空。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刚见到玄奘那会儿,白白嫩嫩,斯斯文文的一个小和尚,自从跟了你,那小胳膊小腿都壮成啥了?嘴皮子就没停过。”
孙悟空摸了摸鼻子,“有没有可能…是玄奘把我教坏了?你看我以前都不善言辞的。”
云皎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孙悟空无奈,这个锅真不是他的,要说嘴皮子,和尚绝对数一数二,那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人忽悠瘸了。
好半天之后,金池长老才回过气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玄奘,气得浑身哆嗦。
“好你个东土来的和尚!老衲好心招待,与你鉴赏宝物,你竟敢…竟敢如此污蔑老衲!说什么魔障?我看你才是被魔障迷了心窍,不识真宝,不辨高低!”
“阿弥陀佛,贫僧乃是见你已入歧途,这才出言劝返,自古忠言逆耳,希望院主能明白贫僧的一片苦心。”
玄奘一脸认真,在佛法的事情上,他从不马虎,正因如此,他才说出如此过激的言语,就是希望金池能迷途知返。
毕竟,佛魔一念间,金池修行二百七十载,总是有些道行的,若是能够一朝顿悟,也是一桩喜事。
“哼!圣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大唐乃天朝上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想必圣僧此行,亦携有贵国珍奇之物?不如就让老衲见见世面,如若不然,老衲心有不甘,恐生魔障,想来…圣僧也不愿看到吧?”
金池心中羞恼已极,他自恃修行年久,又是此地院主,被玄奘当众斥为入魔障,颜面尽失。
不过,一想到他们是东土大唐来的,就这么放走了也不甘心,正好试一试到底有没有好东西。
“阿弥陀佛,若能解院主心中魔障,贫僧自无不可,只可惜贫僧风雨兼程,身无长物,唯有陛下所赐锦襕袈裟与九环锡杖随身。”
玄奘想着看一看也无妨,于是示意李固从行李中取出那件锦襕袈裟。
当那件锦襕袈裟被展开时,整个客堂仿佛都为之一亮,千般巧妙绣,万缕珠丝攒,祥光霭霭,彩气纷纷,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玄妙气息,与金池那些珠光宝气的收藏相比,高下立判。
金池的目光在触及锦襕袈裟的瞬间,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宝…宝贝!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啊!”
金池失声喃喃,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却又怕玷污了这圣洁之物。
他那些所谓的珍藏,在这件锦襕袈裟面前,顿时显得俗不可耐,如同瓦砾之于美玉。
玄奘见他如此神态,心中叹息,看来自己方才一番言语以及现在所行,并未能点醒他。
“院主,可曾看清了?”玄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此袈裟乃唐王所赐,伴贫僧西行,不为装饰,只为遮体蔽寒,警策修行。
外相庄严,终是虚妄,还望院主能放下执着,回归本心。”
然而,此刻的金池长老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诫?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件锦襕袈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此宝合该为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