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诸位，我们启程吧。”
对于玄奘的决定，众人谁也没有提出疑问，哪怕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再过不久夜色就会降临。
周横和李固麻利地收拾起行囊，将那些为数不多的行李捆好扎紧，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见玄奘那副不同寻常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了院子里。
玄奘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一路西行的同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阿弥陀佛，走吧。”
他低诵一声佛号，转身迈步，走出了院子。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乡间小路渐渐远去。
院门口，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
夕阳将最后的光芒洒在那群人身上，那个漂亮的女人走在队伍中间，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真好看啊。
男孩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男孩忽然生出一种念头，他以后要找个这样的女人，然后把她关在屋里，三天不出门。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男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是可惜，那个和尚说的机缘……
“柱子！”
妇人尖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死哪儿去了？还不快进来！”
男孩缩了缩脖子，最后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条小路，转身跑回了屋子。
男人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劣茶，脸上带着一种捡了便宜的得意。
“走了？”
“走了。”妇人撇了撇嘴，“这些和尚，真是怪得很，大下午的赶路，也不知道着急什么。”
“管他们急什么。”男人放下茶碗，“反正咱也没亏什么，他们在这儿住了一宿，又没吃咱的饭，净赚。”
“赚什么赚？”妇人白了他一眼，“又没给银子，白住。”
“你就知足吧。”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把咱怎么样就不错了，还要什么银子？”
妇人想了想，倒也是。
那些和尚要是真计较起来，他们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珠子转了转，“那个领头的和尚，看着就是个好说话的，以后要是再有这种过路的……”
“你还没吃够教训？”妇人瞪了他一眼，“昨晚差点没把我吓死，你还敢打主意？”
“你懂什么？”男人不屑地挥了挥手，“这些和尚，讲究什么慈悲为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最好糊弄不过。你看他们，毒也下了，迷烟也吹了，不还是屁事没有？”
妇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些和尚骂几句就完了，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他们。
“所以啊。”男人压低声音，“以后你多留个心眼，看见这种过路的和尚，尤其是穿得体面的，就领家里来。”
“万一要是遇到不好说话的呢？”
“那就看你的眼力了。”男人端起茶碗，滋溜一口，“干这行，靠的就是眼力。”
妇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男孩，“柱子，听见没有？以后多到村口晃悠，看见这种傻子，就领家里来。”
男孩低着头，“嗯”了一声。
“记住了啊。”妇人又叮嘱了一句，“别光盯着和尚，那些道士、行商，只要是穿得体面的，都往家里领。”
“知道了。”
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和男人商量起明儿个去镇上卖山货的事。
男孩站在角落里，那双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中闪了闪。
他没有再看父母，而是悄悄抬起头，透过那扇蒙着油纸的窗户，望向外面渐浓的夜色。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唉，这人间我以后还是少来为妙，省得哪天实在忍不住，到时候一堆麻烦。”
云皎此刻眼睛上贴着两片叶子，耳朵里塞着两团青草，连鼻孔都堵上了，不过很明显，没什么用。
她甩了两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掉。
看来人间确实不太适合神仙，回头告诉天上的朋友们吧，让她们对人间的情情爱爱少些幻想，沙里淘金哪能比得过遍地黄金呢？
“别放在心上，凡人终究难逃身体本能的掣肘，男欢女爱这种事……”
“我知道，要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云皎叹息一声，“不过当神仙当到这份儿上，也够憋屈的，怎么好像成了奴仆？”
奴仆。
这个词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云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天上的神仙各司其职，雷公电母管打雷闪电，风伯雨师管刮风下雨……四时有序，风调雨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做好了有功德，做差了要受罚。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本职工作，拿俸禄办事，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凭什么神仙要在凡间处处迁就凡人？
那些条条框框的天规天条，一条条一件件，约束着神仙的行为，不准这样，不准那样，生怕惊扰了凡间。
能搬山倒海的神仙，到了凡间却要束手束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算什么？
“你在想什么？”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响起。
“仙与凡，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同在一片土地上？”
“你觉得不该如此？”孙悟空问道。
“难道应该如此？”云皎反问，“神仙辛辛苦苦修炼千年万年，到头来却要处处迁就凡人，连在凡间走路都要小心别踩到蚂蚁，这算什么道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云皎语塞。
她只是觉得不对劲，但要让她说出个所以然来，还真说不清楚。
“你觉得憋屈，是因为你站在神仙的角度看问题。”孙悟空淡淡开口，“可你若站在凡人的角度看呢？”
“凡人？”
“对，凡人，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一生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妻贤子孝。他们没有神通，没有法力，面对神仙妖魔，如同蝼蚁面对猛兽。”
“你的意思是……神仙迁就凡人是应该的？”
“不。”孙悟空摇了摇头，“你想过没有，若神仙不再迁就凡人，会是什么光景？”
云皎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神仙在凡间横行无忌，搬山倒海，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凡人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随时可能被踩死。
那场面……
“那不是乱套了吗？”她低声说道。
“所以才有天规天条，神仙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凡人根本无法抵抗。如果没有约束，神仙对凡人来说，和妖魔有什么区别？”
云皎沉默了片刻：“可那些凡人呢？他们可曾把神仙当回事？”
“你是指那一家子？”
“不光是他们。”云皎摇头，“这一路走来，我们见过太多凡人了，他们敬神拜佛，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有所求。”
“求不到就骂，求到了就觉得是自己命好，跟神仙没关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他们烧香磕头，不过是想用几炷香火换神仙的庇佑，跟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觉得神仙被当成了奴仆？”
“难道不是吗？”云皎一时有些茫然，“不该如此的，天地之大，容得下所有人。”
“因为凡人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