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久，云皎也没听到个动静，转头一看，孙悟空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上，却没有说话。
“怎么？你觉得不圆满？”
“当然圆满。”孙悟空放下茶杯，“不过，你看出什么了吗？”
“呃～看出什么？不就是孙猴子把金圣娘娘救回来，紫阳真人收回仙衣，夫妻团聚，抱头痛哭……挺感人的啊。”云皎回答。
孙悟空目光幽幽，那眼神让云皎莫名有些不自在。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让你学着点儿，以后可能有用。”孙悟空淡淡道。
“学什么？”云皎迷糊了，“学孙猴子打架？还是学紫阳真人摆摊算卦？”
“学猴子做人。”
“哈？”
云皎觉得自己听错了，学猴子做人，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高低得赏他两个脑瓜崩，逗她玩呢？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孙悟空，还是一只猴子，石猴。
“孙猴子把金圣娘娘带过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云皎回忆了一下，“他把金圣娘娘从妖怪洞府带回来，然后……让国王亲手去碰金圣娘娘？”
“结果呢？”
“国王被仙衣伤了。”云皎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仙衣本来就是紫阳真人给金圣娘娘护身的，万邪不近，国王一个凡人，当然近不得身。”
孙悟空看着她，不说话。
“我说得不对？”
“对，但看得太浅。”孙悟空轻轻敲了敲云皎的脑袋，先赏了她两个脑瓜崩，“你想过没有，孙猴子为什么不在妖怪洞府就把仙衣脱了？”
“这个……”云皎捂着脑袋，是啊，为什么不在妖怪洞府就脱了？
孙猴子制服了金毛犼，金圣娘娘就在那里，他完全可以让金圣娘娘先把仙衣脱了，再带回来，可他偏偏没有。
是孙猴子没那个本事？当然不是。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方式——带着穿着仙衣的金圣娘娘回来，让国王亲自去碰，亲自被伤。
“他是故意的。”云皎恍然。
“终于想明白了？”孙悟空笑道。
云皎脑子飞快地转着，孙猴子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朱紫国国王亲自感受一下金圣娘娘身上仙衣的厉害。
一件能伤人的仙衣，穿在金圣娘娘身上三年。
三年里，没有任何人能碰她。
那个抓走她的妖怪不能，其他人也不能，这意味着什么？
云皎的眼皮跳了跳。
“你的意思是……孙猴子在帮金圣娘娘……”
“嗯。”孙悟空点头，“你总算开窍了。”
云皎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地往下想。
金圣娘娘被妖怪抓走三年，现在被救了回来。
朱紫国国王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想？
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被一个妖怪抓去三年，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金圣娘娘是不是被那妖怪……那啥了？是不是受尽了欺凌？是不是清白已经不保了？
这些话，谁都不会当面说，但谁心里都会想。
朱紫国国王就算再痴情，他真能做到心中毫无芥蒂？
夫妻之间，床笫之欢，他会不会在意？
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退一万步说，就算朱紫国国王是个万里挑一的痴情种，他不在意，那外人呢？
金圣娘娘的事，满朝文武都知道。
朱紫国国王的家事，从来都不只是家事，金圣娘娘是一国之母，她的名声关乎国体。
如果金圣娘娘被妖怪玷污了的谣言传出去，哪怕只是谣言，也足以让朝堂动荡。
更可怕的是，万一金圣娘娘以后有了身孕，怀了孩子……
“这是妖怪的孽种！”
这样的声音，一定会有人说的。
到时候，金圣娘娘百口莫辩，朱紫国国王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云皎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好险！”
“现在知道险了？”
云皎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有那件仙衣在，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
“仙衣在，金圣娘娘自然没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仙衣在不在，而在于别人信不信。”
云皎一愣。
“你知道那件仙衣是什么吗？”孙悟空问道。
“紫阳真人给的法衣啊，穿在身上万邪不近。”
“你知道，我知道，金圣娘娘自己知道。”孙悟空顿了顿，“可天下人不知道。”
“朱紫国的人没见过那件仙衣，也没见过什么紫阳真人。他们只知道，金圣娘娘被妖怪抓走了三年，三年后被救了回来。
然后呢？然后有人告诉大家，金圣娘娘身上有件仙衣，妖怪近不得身，你猜人们信不信？”
云皎皱起了眉头。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一件衣服就能挡住妖怪？凭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亲眼见过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仙衣，该有的闲话还是会有？”
“自然。”孙悟空将手搭在窗沿上，“事实是一回事，人们相信的真相是另一回事。很多时候，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云皎靠在一旁的窗台上，“可事实就是事实啊，还能变不成？”
“事实当然不会变，但人们信不信，是两码事。”
“一件事究竟有什么影响，很多时候不取决于它实际是怎样的，而取决于人们觉得它是怎样的。”
云皎感觉有些绕，孙悟空见她这副模样，换了个说法。
“比方说，有两个人。一个人做了好事，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了坏事。另一个人做了坏事，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了好事。你猜，这两个人的下场分别是什么？”
云皎想了想，“第一个被人唾骂，第二个受人敬重。”
“没错。”孙悟空点头，“很多时候，人们根本不关心事实是什么，他们只关心自己愿意相信什么，故事够不够符合他们的预期。故事对了，什么都对。故事不对，事实再清楚也没用。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看你怎么定义重要。”孙悟空说道，“如果你问的是天地公道，那真相当然重要。但如果你问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能不能不被唾沫星子淹死……那人们相信什么，比事实是什么重要得多。”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云皎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如果一个人明明清清白白，可别人都不信，该怎么办？”
“讲故事，讲一个别人愿意相信的故事。”
“呵！”云皎不由得嗤笑。
“真相是一块石头，你可以把它摆在阳光下，也可以把它埋在土里。你可以让人看清它的每一道纹路，也可以只让人看见它最亮的那一面。石头没变，但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