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施主的心，”他缓缓开口，“此刻有些慌张。”
红衣女子一愣。
“施主不知道在怕什么，但又觉得应该怕些什么。”玄奘的语气很平和，“所以施主刻意表现得大胆，刻意靠近，刻意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想要试探，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红衣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贫僧没有答案能给施主。”玄奘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因为答案在施主自己心里，不在贫僧这里。”
红衣女子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蓝衣女子和绿衣女子在旁边伺候茶水，偶尔插几句话。黄衣女子靠在亭柱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偶尔搭把手，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七个蜘蛛精，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活儿，谁也没闲着。
日头渐渐西斜，亭子里的光影从明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橘红。
蝉鸣声渐渐小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穿过亭子，吹得花木沙沙作响，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
七个蜘蛛精忙活了大半天，该试探的试探了，该撩拨的撩拨了，该打听的也打听了。
粉衣女子那边，已经和猪八戒聊得热火朝天，连猪八戒在高老庄的事迹都打听了不少。
青衣女子在周横和李固之间来回周旋，虽然两个大老爷们还是不太敢看她，但至少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了，她问一句，他们答一句，虽然答得结结巴巴，好歹不再是闷葫芦了。
至于玄奘这边……红衣女子放弃了。
这和尚，滴水不漏。
她说什么，他都接。她问什么，他都答。可仔细一想，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答。
她倒是想再大胆一些，动动手脚，可惜有只猴子一直直勾勾盯着她，像是防贼一样，这让她很无奈。
黄衣女子靠在亭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画着圈。
她们现在感觉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随时可能会落下来，那位上仙之前说的话还回荡在她们脑子里——“百死无生”“百死一生”“一线生机”。
这些年她们七个姐妹占了濯垢泉，日子过得也算逍遥。平日里有猎物路过，什么山精野怪，书生走卒……能吃的就吃了，能留的就留了，从来没人管过她们。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是取经人，吃了能长生不老，可是上仙说，人家身边跟着的都是什么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这种能人物。
按常理说，她们这种小喽喽撞上这阵仗，那就是送死。
可上仙说有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是什么？
黄衣女子偷偷看了一眼孙悟空，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那人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不说话，不表态，不看她，不看任何人，像是这亭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可黄衣女子就是觉得，那双半阖着的金瞳底下，藏着什么。
该不会……那一线生机就在他身上？
可她也不敢贸然凑上去啊。
黄衣女子咬了咬嘴唇，决定还是先观望观望。
云皎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
那几个蜘蛛精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她们拜错了山头，把宝押在了玄奘、猪八戒和周横李固身上，却没发现真正能决定她们生死的那位，正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不过她也不会提醒，先前提点一句，已经仁至义尽。
孙悟空对于她的所作所为懒得计较。这几个蜘蛛精就是纯粹的妖怪，占了个福地，日常捕食上门的猎物修炼，被人打杀了也是天经地义。
无关善恶对错，没什么弯弯绕绕，只是恰好拦在了取经路上而已。
要是能抓住机会活下来，那是她们的机缘。抓不住，那也是命。
自己更不会多做什么。
孙悟空半阖着眼，手里端着茶盏，亭子里的热闹跟他无关，蜘蛛精们的小心思也跟他无关。他只是在等。
等玄奘什么时候觉得该走了，他就跟着走。至于这几个蜘蛛精最后会怎么样，他不关心，也不打算主动插手。
太阳又往下沉了沉，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亭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七个蜘蛛精忙活了一下午，都有些疲惫了。粉衣女子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猪八戒说着话。
青衣女子坐在周横和李固对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红衣女子已经彻底放弃了试探玄奘的念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添添茶，偶尔看看天。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像是黄昏时分那种慵懒的、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
玄奘放下茶盏，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亭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猪八戒收起了嬉皮笑脸，敖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孙十方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连周横和李固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抬起头，目光从七个蜘蛛精脸上依次扫过，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他的表情依旧平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耐心极好的人终于要把话说完了。
“几位施主。”
他的声音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说完了，现在该贫僧了。”
玄奘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亭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七个蜘蛛精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粉衣女子手里的葡萄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石桌边缘。
玄奘站起身，整了整袈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一路上见过不少妖怪。有的要吃贫僧，有的要害贫僧，有的要嫁贫僧，有的要杀贫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所以，诸位施主，从一开始，贫僧就知道你们是什么。”
红衣女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玄奘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愤怒？厌恶？杀意？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你们陪着贫僧演了这么久的戏，说了这么多的话，贫僧都听着，也都记着。”
玄奘微微垂下眼睑，双手合十。
“现在，贫僧听完了。该说的话，诸位施主也都说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像是一个信号。
“轰——”
一道金光从孙猴子手中炸开，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他掌中，那棒子一端杵在地上，石砖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
金色的毫毛倒竖，一双火眼金睛金光如电，扫过整个亭子。
杀气。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威压，而是真真切切的杀气。
一瞬间，木香亭子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几度。夏日的暑气被这股杀气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孙猴子早就等不及了，这么几个不入眼的小妖精，居然敢对他师父动手动脚，觊觎玄奘的身子？哪来的胆子？
七个蜘蛛精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啊！”
粉衣女子一声惊叫，手里的果盘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青衣女子下意识往后退，撞在亭柱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黄衣女子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红衣女子站在最前面，直面那股杀气的冲击。
那猴子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头顶，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想跑，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