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戴一顶红戗金冠,穿一领黑乌皂服,脚踏一双绿云头履,腰间系着一条黄吕公绦。
他面前的石台上放着几个药臼,手里拿着药杵,正一下一下地捣着,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咚!咚!咚!
玄奘在院门口站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道长,贫僧有礼了。”
捣药的声音停了,那道人转过身来。
玄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面如瓜铁,颜色深沉,像是被岁月和风霜反复打磨过的老铁,目若朗星,瞳仁漆黑,深处有精光流转。
胡须乌黑,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
乍一看,还真像是个得道高人。
那道人看见玄奘一行人,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脸上浮现出热情的笑容,放下药杵,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行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热情好客的劲儿。
“贫道正在炼几丸丹药,不曾留意门外动静,怠慢了诸位,罪过罪过。”
玄奘连忙还礼:“岂敢岂敢,是贫僧不请自来,叨扰道长清修了。”
“哪里的话!”那道人一摆手,“出家人四海为家,相逢即是有缘。诸位既来到敝观,便是贫道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往里一引,“诸位请先随贫道去正殿,拜过三清祖师,再到后面奉茶。”
玄奘点头称谢,带着众人跟随那道人往正殿走去。
那道人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玄奘说话。
“贫道这黄花观,偏僻得很,平日里难得有客来。今日诸位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玄奘微微欠身:“道长客气了。贫僧一行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途经宝地,见此处清雅非凡,特来拜会,讨杯水喝。”
“哦?大唐来的?”那道人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哎呀,那可是远客!从东土到这儿,怕不是走了几万里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赞叹,语气里满是感慨,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漆黑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孙十方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道人身上扫来扫去。
这道人周身气机浑圆如一,看不出半点妖气,言行举止也挑不出毛病,热情周到,彬彬有礼,活脱脱就是一个隐居山林的得道高人。
当然,如果没有这黄花观里那些蜘蛛精气息的话。
孙十方眼中有细微的蓝色字符流淌,他这具身体比之原有的身体要强了不止一筹,环境中的细微信息瞒不过他的感知。
黄花观里存在蜘蛛精的气息,并不是新鲜的,但丝丝缕缕地附着在道观的各个角落。
孙十方心里有了数,这道人,就是那七个蜘蛛精口中的“师兄”没跑了,至于他知不知道自己被师妹卖了……
孙十方看了一眼道人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大约是不知的,不过这个不重要。
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供奉着三清圣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神像高大庄严,在香烟缭绕中显得宝相庄严,俯视着殿外众生。
玄奘整了整袈裟,迈步跨过门槛,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参拜,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片刻,这才起身。
猪八戒、沙悟净、敖烈也跟着进了殿,各自行礼。猪八戒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到了三清面前也不敢放肆,老老实实上香,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叨了什么。
周横和李固是凡人,不懂这些规矩,但也学着法师的样子上香礼拜,有样学样。
孙十方站在殿门外,没进去,怎么说呢,作为一个绝对信奉科学的猴,拜神这事儿总觉得别扭。
况且他一个花果山出来的,拜的是老祖宗,三清什么的,敬重归敬重,磕头就不必了。
至于孙悟空和云皎……
孙悟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院子角落去了,正仰着头看一棵老松树上的鸟窝,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皎更干脆,直接跳上了廊下的栏杆坐着,双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不是不能拜,只不过相比于上香,他们更喜欢直接见面聊,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要是真拜了,说不定三清会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那道人看着殿内殿外这情形,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那和尚倒是规矩,该拜的都拜了。那几个徒弟也还行,该磕头的都磕了。至于殿外那几个……
他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掠过,又从云皎身上掠过。
奇怪。
他明明看见这两人跟着进了院子,可仔细一看,又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这两人,只要一移开视线,就下意识忽略了他们。
道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松开,大概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他笑着走进殿内,“诸位请起,请起。贫道已命童子在后面备了茶,诸位请随我来。”
玄奘起身,跟着道人出了正殿,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来到后面的一座偏殿。
这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布置得却很雅致。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桌,两侧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高山流水、云雾缭绕,笔意洒脱,颇有几分仙气。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诸位请坐。”道人伸手一引,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拍了拍手,“童儿,上茶。”
不多时,两个梳着总角的小童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将茶盏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茶是好茶,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入口回甘。玄奘饮了一口,微微点头。
那道人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开口:“方才在正殿,贫道见还有几位施主没有进来拜三清,可是嫌贫道这观小,不入眼?”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试探。
玄奘正要开口,云皎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道长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拜,是不方便拜。”
话音未落,云皎已经出现在门口,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孙悟空,不紧不慢。
那道人看见两人,微微一怔。
他刚才明明没看见这两人跟过来,怎么一眨眼就出现在门口了?而且……他仔细想了想,从正殿到偏殿这一路,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存在,好像他们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了一样。
奇怪。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道人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哦?姑娘这话怎么说?拜三清祖师,有什么不方便的?”
云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长您想啊,我们要是拜了,三清祖师还得站起来回礼,多麻烦。不如不拜,大家都省事。”
猪八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捂着嘴闷咳了两声。敖烈嘴角抽了抽,低头喝茶掩饰。周横和李固面面相觑,这话说的……三清祖师站起来回礼?云姑娘这是什么辈分?
那道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听起来像是胡搅蛮缠,可看人家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仔细看了看云皎,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那只猴子的表情……
算了,就当是开玩笑吧。
道人打了个哈哈:“姑娘真会说笑。”
云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孙悟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在云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饮着。他的目光从道人脸上扫过,又收回来,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道人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那只猴子看他的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敌意,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好奇。就是那种……看一件东西的眼神。
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道人把这念头甩开,继续跟玄奘寒暄。
“长老从东土来,一路上辛苦了。不知走了多久?”
玄奘算了算:“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春去秋来,寒来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