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上,毗蓝婆菩萨看脚边的蜈蚣沉默不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怎么?不服?”
“岂敢?您可是堂堂菩萨,我一个小小的妖道哪敢不服?服。”道人嘴上说着不敢,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毗蓝婆菩萨也不恼:“你若是真不敢,就不会在贫僧面前说这等话了。”
道人冷哼一声,将脸别向一旁,不去看她。
娘的,越想越憋屈!
现在回想起来,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偏偏在他毒药不够的时候,多出来三厘药粉。
偏偏在他被那猴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几欲丧命的时候,这位菩萨从天而降。
偏偏在他现出原形亮出千眼金光的时候,这位菩萨手里刚好有一根能破他功法的绣花针。
道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毗蓝婆菩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菩萨,能否让小道输个明白?”
“你说。”
“那唐僧路过黄花观,是巧合吗?”
“那三厘药粉,是不是您的手笔?”
“菩萨您恰好在那猴子一棒子要打死我的时候现身,是故意为之?”
虽是疑问,道人语气全是笃定,“菩萨,你们佛门用这种手段算计人,不觉得太卑劣了吗?”
祥云悠悠地飘着,风声从耳边掠过,四下里安安静静。
“你说得对。”毗蓝婆菩萨坦然承认,“确实不是巧合。”
“哼!”道人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一脸鄙夷。
“从你动念下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了局。”毗蓝婆菩萨没计较他的不敬,“贫僧只是在你走到悬崖边的时候,伸手推了你一把。”
“推我一把?”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菩萨这话说得真好听,明明是你们设好了套,等我自己钻进去,到头来倒成了我自己的错?”
“套是早就设好的,可钻不钻,是看你自己的选择。”
道人无言以对,因势利导的把戏,算不上多高深,但往往很有用,一旦起了意,大概率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那三厘药粉确实是贫僧添的。”毗蓝婆菩萨继续说道,“若你因为剂量不够而放弃下毒,那这取经路上的一难便会凭空少了一环。”
“所以,小道这一难,是非过不可的?”
“是。”毗蓝婆菩萨点点头,“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定数。”
道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仰面躺在祥云上,望着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道:
“打的好算盘啊,拿唐僧当鱼饵,把对唐僧肉动心的都钓出来,一个个收拾,一个个度化,到最后……呵呵。”
毗蓝婆菩萨默认,没什么好说的,灵山借着西天取经清理西牛贺洲的不稳定因素,这又不是什么隐秘,稍微捋一捋都能看出来。
如今,虽然出了不少波折,大体还算顺利,最大的刺头牛魔王搬家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菩萨,”道人忽然问道,“若是小道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歹念,你们又会怎样?”
“你若没有歹念,贫僧又怎会有机会?”
“小道对佛门,没有半分好感。”道人直言,“今日落得这般下场,是小道技不如人,认了。可要让小道诚心归附,菩萨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毗蓝婆菩萨微微一笑:“贫僧不急。”
她伸手拂了拂拂尘,“你百眼魔君也算小有名头,一身道行来之不易。贫僧这紫云山千花洞,正缺个守山的。你且安心住下,日子长了,自然会想明白。”
百眼魔君闭上眼,不再说话,得,人家把他底细都给扒出来了,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还是省省力气吧。
不知过了多久,祥云缓缓降落在一座山前。
百眼魔君睁开眼,只见眼前山峦叠翠,紫气氤氲,漫山遍野开满了奇花异草,香气袭人。
山腰处隐隐可见一座洞府,飞檐翘角,清雅幽静,这是真正的仙家福地,可不是他那黄花观能比的。
毗蓝婆菩萨收了祥云,带着百眼魔君落下云头,朝洞府走去。
还没走到洞口,一人已从洞中迎了出来。
头戴星冠,身着绣服,面容清俊,气质冷冽,正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昴日星官。
百眼魔君看见来人,脚步微微一顿。
这人身上有股让他极不舒服的气息,好似天生的克星一般,让他本能地想离远一点。
昴日星官对他的打量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毗蓝婆菩萨面前,躬身行礼:“母亲。”
“嗯。”毗蓝婆菩萨微微颔首,“等久了吧?”
“不久的。”昴日星官直起身,“御令使的事,我正想向母亲禀报。”
“进来说。”
三人进了千花洞,里面别有洞天,作为毗蓝婆菩萨的道场,可以简约,但绝不会简单。
毗蓝婆菩萨引着二人在一处石亭中落座。洞中自有乾坤,幽邃处有暗河潺潺,明敞处见天光垂落,更有奇花异草依石而生,灵禽仙鹤信步闲庭。
百眼魔君被这出尘之境晃了眼,一时倒忘了满腹怨气,他眼珠转了几转,却听昴日星官已开口禀报:
“母亲,那边出了些变故。”
毗蓝婆菩萨端起石桌上温着的茶盏:“说。”
“我奉母亲之命去濯垢泉,欲将那七只蜘蛛精解决。”昴日星官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一下,“可还未等我动手,御令使便出声阻拦了。”
百眼魔君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濯垢泉?蜘蛛精?七个?不会这么巧吧?
“御令使只问了一句话。”昴日星官垂下眼帘,将孙悟空那句话原样复述了出来:“你说呢,昴日星官?”
毗蓝婆菩萨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那七只蜘蛛精,便这般逃了?”
“是,御令使既开了口,我便不好再出手,更何况……”昴日星官抬眼看了毗蓝婆菩萨一眼,“若他真是存心要保那七个蜘蛛精,别说是我,便是母亲您亲自去,也未必拦得住。”
“也罢,跑了便跑了,几只小蜘蛛而已,无伤大雅。”
百眼魔君听的心头一震,他已经有七八分确定,那是他的七个师妹啊!
百眼魔君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昴日星官又补了一句:“母亲说的是,此番虽有小纰漏,可比之其他同僚的遭遇,已算是极好的收场了。”
毗蓝婆菩萨深以为然。
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远处一丛紫竹上,那竹叶在洞中灵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像极了她此刻微澜的心绪。
这一路西行,看似有条不紊,实则暗流汹涌。
毗蓝婆菩萨想到传闻中那位九天都察御令使的行事风格,不由得放下茶盏,轻轻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