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收敛了那副顽皮的神态，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能明白就好。”孙悟空转身继续走，“我当然可以帮你，不过是随手间的事，不过有了我这一次以后，你以后说不定也会遇上别人，将时间无限拉长，别说万一，就算是再细微的可能也是必然。”
云皎跟上他的步伐：“可我相信你啊，你要想害我，早就有无数机会了，何必等到现在？”
孙悟空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谨慎习惯成自然，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以云皎的身份来说，对大家都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山势越复杂，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巨斧劈过无数道口子。
月光照不到沟底，那些裂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咽作响。
但山壁上的景象却越来越热闹了。
大大小小的洞口在崖壁上星罗棋布，有的不过一人来高，像个土窑；有的则开凿得极为宽敞，洞口还挂了兽皮帘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火光和人影。
“这哪里是妖巢。”云皎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规整的洞口、成排的兵器架上扫过，“这分明是一座军营。”
她说得没错。沿途所见，那些洞口排列有序，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瞭望哨，用粗木搭成高台，上面趴着值守的妖怪。
山道上每隔百步便插着一面旗帜，黑底白纹，迎风猎猎。有些开阔处还扎了成片的帐篷，帐篷之间拉了绳索，挂着一排排风干的肉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整齐的呼喝声，像是有大批妖兵在操练，声音顺着山谷传过来，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
“装备也不错。”孙悟空扫了一眼旁边石台上搁着的一排兵器，长矛的杆是铁木的，枪尖是精钢打的，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比起寻常山野妖怪手里那些粗制滥造的木棍石斧，已经强了不知多少。
“青一色的制式长矛，还有护甲。”云皎走到一顶帐篷前，伸手撩开帘子一角，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副皮甲，缝制得极为工整，“这些可不是随便哪个山大王能搞出来的东西。”
“法师这次怕是不容易过去。”云皎放下帘子，走回孙悟空身边，“这地方被打造成了一个军事要塞。”
孙悟空没接话，脚步也没停，只是目光扫过远处一座格外高大的山峰，那山峰形如一头俯卧的巨兽，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两侧立着两尊石兽，獠牙外露，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青狮、白象、大鹏雕。”孙悟空问道，“这几个，你知道多少底细？”
云皎眨了下眼睛：“哪个青狮白象大鹏雕？三界里头这些东西可不少。”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的坐骑，还有如来的娘舅，那三个。”
云皎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又松开了，摇头道：“这方面我没怎么留意过。菩萨的坐骑也好，如来的娘舅也好，都是灵山那边的人，天庭这边除非有公务往来，不然不会特意去打听他们的根脚。
我只知道那青狮是文殊的坐骑，白象是普贤的，大鹏雕……说是如来的娘舅，实际是凤凰之子，孔雀大明王的兄弟，当初被如来收服之后就一直待在灵山。”
“不过，他们是怎么到灵山去的，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别的故事，我就不清楚了。这种事情不稀奇，三界里那些上古遗种，争霸之后被各家收编的多了去了。”
孙悟空“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云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脚步一顿：“你问的是他们？你是说……前面这座山里的，就是那三个？”
孙悟空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从他身后远远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的边，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八九不离十。”
云皎抚掌轻笑，眸中光亮流转：“有意思。灵山的人，在灵山脚下摆这么一座妖军大营。你说，这是如来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孙悟空没答，只是抬步朝那座形如俯卧巨兽的山峰走去。夜色在他脚下退开，月光落在肩上，不沾半分。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沿着山道绕行。越往里走，妖怪越密集，巡夜的小钻风换了三班，每班三十人，列队齐整，甲胄在身，步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从两队巡夜妖兵中间穿行而过，距最近的一个不过三尺，对方却毫无察觉，连风都没带起一丝。
洞口的兽首石像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生灵。孙悟空经过时脚步未停，倒是云皎饶有兴致地抬头与那石像对视了一瞬，石像眼中的红光微微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灭了。
她抿嘴一笑，快步跟上。
狮驼洞的入口宽阔，足以容下五匹骏马并排而入。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萤石，幽绿的光将洞内照得半明半暗。洞壁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石钟乳往下滴，嗒嗒作响，在空旷的甬道里激起层层回音。
越往里走，气味越复杂。妖气、血腥气、骚臭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像一层揭不开的毯子。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大厅，穹顶高悬，足有十几丈，倒悬的石笋如林，萤石密布其间，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大厅四壁开凿出层层叠叠的石室，大小不一，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铺展开去，粗粗一扫便有上百间。
最外层的石室是大小头目的居所，门口挂着兽皮帘子，有些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石床石桌，桌上摆着酒碗和啃了一半的骨头。再往里走，是普通妖兵的营房，石室窄小得多，只容得下一人蜷缩而卧，门口横七竖八地堆着兵器。
而最深处，靠近大厅内侧石壁的那一片区域，景象截然不同。
那是一排用粗铁条铸成的笼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半人高，一层叠着一层，像货架上的货物。
笼子里蜷缩着人，男男女女不一而足，与人们豢养的牲畜一样，他们或坐或卧，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望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笼门口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有的笼子里人挤着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汗臭、体臭和绝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孙悟空从笼前走过，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脚步未停。
云皎走在他身侧，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数了数笼子的数量，大约数到八十几个便懒得继续数了。
“你说，”她偏头问道，“灵山的佛祖菩萨们知道这些吗？”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孙悟空的声音很平，“神爱世人，世人可不止是人。”
云皎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说得好。神爱世人，世人不止是人。所以这些妖怪，这些被豢养的人，这些笼子内外的一切，都在世人二字里头。既然如此，那他们做什么都是自己选的，后果自己担着，对吧？”
孙悟空没有回答，脚步已经穿过了那片笼区。
绕过一道石壁，空气骤然一变。
那股混着血污与恶臭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仙灵之气，干净得像山巅雪水化开的第一捧清泉。
洞壁上不再有萤石，而是嵌着月光石，温润的白光将甬道照得通明，脚下的石阶也换了材质，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
两侧的壁上刻着浮雕，花鸟鱼虫、祥云瑞兽，栩栩如生。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鎏金灯台，莲花状的灯盏里燃着不知名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
“好大的手笔。”云皎环顾四周，“这比天庭某些仙官的洞府还要讲究。”
“妖王嘛，总不能和底下小妖一样住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