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才是法师的死局。”直到此时，云皎才明白过来。
黄狮精这样的妖怪，可以死在同类相争的战斗中，也可以死在降妖除魔的人手中，或者死在神仙的雷霆一击下……
可唯独不可以以这样的理由死在玄奘手上，或者说，死在取经队伍的刀兵之下。
“黄狮精死了，三位王子也死了，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的恩恩怨怨，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开的，冤冤相报，呵。”
“世间之事，本就纠缠不清，许多恩怨的开始也许只是一次无心之失，而力量越强，这种无心之失就会越大，法师必须要过这一关。”
“这要怎么过？”泡泡疑惑道，“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我走路踩死一只蚂蚁也算，这不是抬杠吗？说不通啊。”
“面对同一个问题有不同的解法，根据自身情况不同而定，重要的是让自己念头通达，这是根本。”
“是的，所以神仙只是修为高，可不一定符合人心中的善良。”云皎说道，“比如哪吒就是个魔丸。”
“哦。”泡泡似懂非懂，不过随即将之抛在一边，她又不修炼，考虑这个干嘛？
“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山河失色，万里云空骤然碎裂开来。
原本晴朗的碧空出现一道狰狞的裂隙，伴随着一股足以让天地俯首的磅礴威压，一道巨大的身影踏破虚空而出。
“祖翁！”白泽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九灵元圣目光定在了那具倒伏在地的身影上，这一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黄狮……”
下一刻，九颗头颅中的三颗骤然探出。
孙十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拎了起来，猪八戒被叼在半空，四肢乱蹬着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但九齿钉耙愣是劈不下去，敖烈同样未能幸免。
周横和李固脸上一片煞白，“好……好厉害的妖怪……”
白泽狮躬身道：“祖翁，白泽来迟一步，没能拦住黄狮。”
“我已经交代过，让他不要惹事，我跟他说得很清楚，取经人来了，不要出门，不要生事，安安稳稳待在洞里，等他们走了就好了。他听话了。他老老实实地待在虎口洞，一步没有踏出去过。”
“他一直很听话，我让他往东，他从不往西。我说不许出门，他就连洞口都没靠近过。可他还是死了。”
九灵元圣的目光缓缓抬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天穹。
云端之上，孙悟空正端着一杯茶，茶面上浮着一片青绿的叶，热气袅袅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
像是感受到那道穿过万里虚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般，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回膝边。
九灵元圣的声音穿过云层，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中，即便到了这一步，依然没有失了礼数。
“御令使。”
孙悟空微微侧过头，看向那道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本座的孙儿，遵本座之命，寸步未离洞府，御令使，可否给老朽一个交代？”
“交代？杀黄狮精的是取经队伍里的人，你去找玄奘要交代就是。要杀要剐，随你。”
“御令使拿本座当什么了？玄奘是取经人，本座动他一根毫毛，西天取经的大势摆在那里，本座若真对玄奘下手，御令使是打算袖手旁观？”
“放心。”孙悟空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你尽管去找玄奘，他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一个让你满意的交代。”
“御令使凭何断定？”
“你只管去问他。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推诿，也不会躲。”
“……好，本座信御令使一次。可若玄奘不能给本座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你就来找我，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交代，你要什么给什么，不过，是不是别找错了人？”
九灵元圣顺着孙悟空的目光落在了西方那个方向，那里佛光灿然，梵音渺渺，隐约能看到金莲盛开、瑞气千条的光影笼罩着远方的天际线。
“御令使的意思是……”
“黄狮精是取经队伍杀的，这件事没错。”孙悟空说道，“但让这件事发生的始作俑者，却不是取经队伍里的人。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黄狮精平日里什么秉性，他会不会主动招惹是非，而取经人的性情，我也可以担保，绝不会如此冲动行事。
可偏偏在这玉华县，双方都最不可能发生冲突，却又偏偏到了如今这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当真觉得，这里面没有猫腻？”
九灵元圣的九个头颅同时转向西方，“……灵山。”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挖出的一块冰，冷得刺骨。
“一切尚未可知啊。”孙悟空抬手，“你若愿意，不妨与我一同，把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揪出来。取经队伍那边，我替你兜着。
玄奘的交代你只管去要，我保证不会有人拦你。而那个躲在暗处、以黄狮精为棋子、以三位王子为引线、以灵山脚下那一方小天地为棋盘的人——”
孙悟空的手指轻轻一点西方：“我与你一同，把他拽出来。”
九灵元圣的九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他沉默了许久，九个头颅依次低垂下去，又依次抬起来。
“好。”他最终吐出一个字，主头微微点了一下，“本座应了。”
他将孙十方、猪八戒、敖烈三人放了下来，孙十方严重没有对九灵元圣的恐惧，只有对新奇体验的兴奋。
刚刚那一手他什么都做不了，完全是九灵元圣的掌中玩物，太奇妙了。
九灵元圣收起了一身磅礴的妖气，正要转身离开，天边忽然佛光大盛。
那片金光来得毫无预兆，如同一轮太阳从西方地平线上升起，铺天盖地地漫过天空，梵音自虚空中响起，天女散花的虚影在金光中若隐若现，莲台绽放，瑞气千条，一尊庞大的金色虚影缓缓地从那片金光中浮现出来。
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眉间白毫光灿然流转，那双垂目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三界的兴衰成败。
如来端坐莲台，身周佛光弥漫，“阿弥陀佛。闻听此处有争端起，特来化解，两位可否各退一步，以全和为贵？三界众生皆在望中，若因一时意气而酿成更大的杀劫，于谁而言都非善事。”
孙悟空抬起头来看向那道金光中的身影，“巧了，我也正想请佛祖帮个忙。”
如来微微垂目，白毫光流转，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御令使请讲。若在贫僧力所能及之内，自当相助。”
“好说好说。”孙悟空一边说一边把手探进了袖子里，慢慢悠悠地摸索着，“我最近手里头有一张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镇着，想来想去，觉得佛祖这张脸挺合适的，放进去做个镇图之宝，保管好看。”
如来的眉头微微一蹙，那层慈悲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抽搐：“御令使说笑了……”
话音未落，孙悟空的手已经从袖中抽了出来。他手腕一抖，一张古朴的卷轴迎风展开，图面上山水流转，天地倒悬，乾坤二气在卷轴中翻涌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有没有说笑，试试就知道了，收！”乾坤图朝着如来当头罩下。
如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抬手结印，一朵金色莲台自掌心生灭，佛光凝聚如实质，将乾坤图的吸力稳稳抵住。
“御令使！这是何意！”如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沉意，“贫僧是为化解恩怨而来！”
“化解？”孙悟空大笑，“我也是为化解恩怨，你跟里面的人说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的气场骤然一变。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虚空中涌来，它像是从天地本身之中渗透出来的，如同整片三界在这一刻有了自己的意识，而那个意识正在排斥如来。
如来的佛光在那一刻剧烈闪烁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正在被一种蛮横而精准的力量切断。
他熟悉三界的每一丝脉络，他与众生因缘相连、与山河大地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