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了一下距离,孙十方掏出一支试管,里面正有半管土黄色的粘稠液体在不断翻滚,变换着形状,仿佛有生命一般。
打开试管,里面的东西在接触到泥土的瞬间渗透了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启程了。”孙十方喃喃道。
花果山,作为一个文明,它所执行的从来不是个人意志,孙悟空是花果山的奠基人,是花果山的旗帜,是曾经的王。
但花果山本身,也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追求自我发展的强大文明实体。
他们感念孙悟空的庇护与指引,也会在他需要时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但这并不代表孙悟空即是花果山的全部。
花果山,终将要靠自己,以其独特的文明形态,在这三界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孙十方在西行路上的每一个数据记录,都是这个宏大目标下的一小步,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和妖怪们,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文明的未来铺路。
而这一切,都在孙悟空的默许乃至乐见其成之中。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峦,但见翠崖森森,古柏苍苍,山势不算险峻,却透着一股清幽之气。
“阿弥陀佛,好山好树,此等宝地,看着应该是个有主的,却不知是哪方神圣?”玄奘感叹。
“哦?法师何时有了这等本事?”李固惊奇,玄奘还会看山水了?
“这见得多了,总该有几分眼力,穷山恶水,灵山宝川总归是不同的,凡人搭房都会选个好地方,这等宝地岂会无主?”
“法师说对了,”孙悟空目光扫过山峦,微微颔首,“此乃观音禅院,内有金池长老,修行二百七十载,颇好收藏袈裟法器。”
“观音禅院?”玄奘闻言,面露喜色,“既是菩萨道场,我等当前往拜谒,也好歇歇脚,补充些清水干粮。”
众人自然无异议,连日赶路,能在一处正经禅院休整,自是再好不过。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不多时,一座规模宏大的禅院便出现在眼前。
只见大门朱红,琉璃瓦顶,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匾,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阿弥陀佛,好一座庄严宝刹!”玄奘见到如此气象,心中欢喜,整了整袈裟,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打开侧门,探出头来,见到玄奘一行人数众多,且装扮各异,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弥陀佛,小师父有礼,”玄奘双手合十,“贫僧乃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特来拜谒,并求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小沙弥见玄奘气度不凡,言语客气,又听是大唐来的高僧,不敢怠慢,连忙道,“法师请稍候,容小僧禀报院主。”
片刻之后,禅院中门大开,一位老僧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看得众人尽皆侧目,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一个词:珠光宝气。
就连看惯了天材地宝的云皎都不由得暗自嘀咕,这真的是个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金池,不知大唐圣僧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金池长老笑容满面,目光飞快扫过众人,看到云皎的衣裙停留了一瞬,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件宝贝,不过速度极快,表情丝毫不见异样。
“院主言重了,贫僧冒昧打扰,已是惶恐。”玄奘连忙还礼。
“圣僧远道而来,乃是我禅院之幸,快请进,快请进!”金池长老热情地将众人引入禅院。
进入禅院,但见庭院宽阔,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殿宇巍峨,廊庑精美,佛像金身璀璨,香火缭绕。
往来僧人皆身着整洁僧袍,步履从容,见到金池长老和客人,纷纷合十行礼,显得秩序井然。
李固和周横看得连连点头,低声交谈,“这禅院真气派,比咱们长安城外的一些大寺都不遑多让。”
“是啊,你看这些和尚,个个都像是有道高僧的样子。”
玄奘也是面露欣慰,觉得这才是佛门清净之地应有的气象。
众人随金池长老步入正殿,殿内更是金碧辉煌,檀香馥郁,正中供奉着观世音菩萨的庄严宝像,慈眉善目,手持净瓶杨柳,两侧还有诸多罗汉力士塑像,无不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玄奘见到菩萨宝像,神情肃穆,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伏身下拜,口中称颂:“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李固周横虽非佛门弟子,但出于对菩萨的敬重,也随着玄奘躬身行礼,敖烈自然不必多说,如今算是半个佛门弟子,跟着礼拜。
孙悟空只是平静注视着,丝毫没有参拜的意思,要是见面还客套两句,至于参拜,这算哪门子事?
孙悟空不拜,孙十方自然也不拜,他又不熟,云皎更不可能了,看这大殿金碧辉煌的样子,她都不知道观音菩萨什么时候有了这癖好。
“三位施主,既已上殿,为何不拜?”金池长老看他们迟迟不动,开口问道。
“不熟。”
“太熟。”
“不认识。”
三人的回答让金池一脸懵,不熟和不认识还勉强能理解,太熟是什么鬼?
“阿弥陀佛,院主勿怪,他们乃是俗家人,并非佛门弟子,只是随贫僧同路而已。”
“原来如此。”金池长老虽有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底细还不清楚,不能冲动。
礼毕,众人行至客堂奉茶,香茗是上好的茶叶,茶具亦是精美的官窑瓷器,看得两个大老粗惊叹连连,他们何时这么讲究过?
“猴子,这正常吗?观音菩萨的珞珈山我虽然没去过,不过观音菩萨我可见多了,她不这样啊。”
云皎端详着茶杯,这禅院总给她一种穷奢极欲的感觉,总感觉和她印象里的观音菩萨截然不同。
“正常,菩萨是菩萨,禅院是禅院,观音菩萨又不会闲着没事下来视察。”
孙悟空看了一眼金池,这老小子,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修行二百七十年,修得一身烟火气,也是个人才。
金池长老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圣僧自东土大唐而来,一路至此,想来也有千里了,老衲佩服。”
“近了近了,起码万里。”李固直言。
“哦?了不得,老衲平生连山门都罕有出去过。”
“阿弥陀佛,这不算什么,院主高寿二百七十载,想来定是佛法精妙,今日你我有幸相见,贫僧厚颜,向院主请教一二。”
“好说好说。”金池长老捻须微笑,当即开始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玄奘欣喜,觉得遇到个高僧,也跟着探讨起来。
但是,玄奘是谁?前世不说,今生可是大唐公认的高僧,自幼修习佛法,本就佛法无边,又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何其多,跟孙悟空这个金仙都能开杠,哪是金池能比的?
随着玄奘问题渐深,涉及因果轮回的细微辨析,菩萨道修行次第,乃至唯识宗万法唯识的深奥义理时,金池长老便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便是搬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民间偈语,或干脆将话题引向禅院如何兴盛,佛像如何庄严,法会如何隆重等浮华之事上。
玄奘起初还耐心倾听,以为对方另有深意,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位金池长老,言语间对佛法经义的理解,竟还不及一些长安城外普通寺庙的僧人透彻,其关注点始终围绕着外相、名声、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