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呢?”
“阿弥陀佛,前辈相邀,贫僧万分荣幸。”
乌巢禅师微微一笑,宽大的僧袖轻轻一拂,众人便觉脚下生云,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们,轻飘飘地升上了那巨大的柴草巢穴。
这乌巢从外面看是柴草搭建,内部却别有洞天。
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干燥柔软的香草,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木几和几个蒲团,旁边有一个小泥炉,炉上茶釜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与巢内原本的檀香混合,沁人心脾。
“寒舍简陋,诸位请坐。”乌巢禅师率先在一个蒲团上坐下,亲自执壶,为每人斟上一杯清茶,不多不少,正好九杯。
琥珀色的茶水清澈透亮,香气内敛,他看向孙悟空,“御令使监察三界,见惯风云变幻,不知对此番西行有何见解?”
孙悟空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气运如潮,起落无常,西行看似佛法东传之盛举,实则是旧力未衰,新芽初萌,各方角力之局,道友居于这浮屠山,超然物外,想必看得比我这局中人更清楚。”
“超然?”乌巢禅师摇头轻笑,“身在天地间,何来真超然?不过是寻一处暂且栖身,静观其变罢了。
御令使以身为眼,亲入局中,这份魄力与担当,贫僧佩服,只是这局中凶险,远超想象,牵扯之广,恐非止于灵山天庭。”
他话中似有所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捧着茶杯好奇张望的云皎。
“该来的终究会来,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孙悟空啜了一口清茶,“确实是好茶,集浮屠山灵秀,采朝露暮霞,更难得的是烹茶之心,静笃澄澈,近乎于道,禅师以茶载道,了不得。”
“哦?”乌巢禅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御令使果然法眼如炬,竟能品出老衲烹茶时的心境,看来御令使于道之领悟,已远超许多空坐禅床之辈。”
猪八戒在一旁听得直哂嘴,小声对旁边的敖烈嘀咕,“这老禅师跟猴子打什么机锋呢?一杯茶还能喝出花来?我老猪就觉得解渴挺好。”
敖烈白了他一眼,“粗鄙。”
猪八戒不服,“你高雅!你倒是说说,这茶除了好喝,还有啥?”
敖烈语塞,他虽出身龙宫,见识广博,但于茶道乃至更深的心境修行,确实涉猎不深,“总之比你会品!”
他们的嘀咕声虽小,但在座哪个是凡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乌巢禅师也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两声,“天蓬元帅性情率真,亦是难得,茶之本味,便是解渴涤烦,能得此二字认可,贫僧这茶便算没有白煮。”
李固和周横小心翼翼品尝着,他们虽不懂茶道,却也知这是难得的机缘,小口饮用着。
“老李,你尝出什么味儿了吗?”周横咂咂嘴,感觉有点儿苦,又有点儿甜,不觉得有多好喝,可一不留神就没了。
李固含着一口茶,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最后咕噜一口咽了下去,“闻着香,喝着涩,咽下苦,回味甜。”
“嗯,理论上来说,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茶,不过涉及到另一个层次,我还没研究,不过可以留着记录以做参考。”
孙十方留了两滴茶收进了试管,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先收着。
乌巢禅师未做制止,只是看着孙十方手上的灵枢若有所思,多事之秋啊。
“好像有点儿淡,我记得以前喝…的茶要浓一些,”云皎眨巴着眼睛,“可惜我对喝茶没什么兴趣,不然还能顺几包茶出来。”
孙悟空点了点头,“老登的茶确实不错。”
“你喜欢啊?”云皎好奇,她以为猴子只喜欢吃桃的。
“我有收集的癖好。”
“那好办,下次我去拿一些,不过他那里也不多,呃~数量不多,种类不少。”
“好,记得别被抓住了。”
“没事,我的姐姐多,被抓住一两个不碍事。”
“你可真是她们的好妹妹。”
“那是。”云皎自豪地仰起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咳咳!”乌巢禅师轻咳了两声,他还想继续清净呢,再听下去不知道这位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嗯?”孙悟空抬眸,原来这老和尚也怕麻烦啊,啧啧,“道友的茶品过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也来尝尝我的?”
“哦?御令使也精通此道?贫僧倒是要好好品鉴一番。”乌巢禅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谈不上精通,不过是一位故人送了一些,恰好道友懂茶,也不算浪费。”孙悟空说着,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小把。
刹那间,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弥漫,带着一丝阴凉与幽寂,细品之下,却又仿佛有着万千生灵的低语呢喃,也不知到底是闻到的还是听到的。
乌巢禅师原本从容的面色微微一凝,他深吸一口气,“此香…非阳世之物,亦非阴司常品,竟似贯通阴阳,调和生死,蕴藏轮回真意,御令使,此茶来历,恐怕非同小可吧?”
“道友果然见识广博。”孙悟空微微一笑,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与乌巢禅师的澄静自然不同,更显几分洒脱。
“此茶名为静心彼岸,取自一处非生非死,非虚非实之地。”孙悟空语气平淡,“寻常鬼仙难觅其踪,饮之可静心凝神,照见本性,于修行,尤其是心境锤炼,略有裨益。”
众人听得心神摇曳,非生非死,非虚非实之地,那是哪里?
少顷之后,孙悟空为众人斟茶,那茶汤色泽幽深,不见其底,茶香入鼻,让人灵台为之一清,连日赶路的疲惫以及心中的杂念,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涤荡了不少。
“请。”
乌巢禅师神色郑重,双手捧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闭目深深嗅了一口那奇异的茶香,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有丝丝缕缕的慧光流转。
“妙,妙不可言!御令使这位故人,当真是位了不得的存在,竟能采得此等灵物。”
他轻轻啜饮一口,随即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变得愈发深邃空灵,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进入了某种深沉的定境。
玄奘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初时只觉一片清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感从心底升起。
对前路的迷茫,内心深处因见识了诸多佛魔颠倒而产生的些许动摇,都在这股宁静中被缓缓抚平。
“阿弥陀佛…”玄奘放下茶杯,“此茶,真乃明心见性之良药,多谢老先生赐茶。”
李固周横和敖烈也各自饮下,反应不一,或觉心神清明,或感往事浮现,皆有收获,孙十方之前喝过,早已有了准备,只是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几分。
“有那么神吗?”猪八戒见众人都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也馋了,端起自己那杯,咕咚一口就灌了下去。
“呃…”他咂咂嘴,“也没啥味儿啊?就是有点凉飕飕的…嗯?”
话未说完,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心中百味杂陈,那点因为被戴上紧箍而产生的怨怼之气,竟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怅惘与反思。
“奇了怪了…”猪八戒挠了挠头,不再多言,默默坐到了一边。
云皎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明明是热的,喝下去头脑却有一股清凉感,别说还有点儿上瘾,“猴子,还有没有?我感觉味道可以。”
“有一些,够喝了。”
良久,乌巢禅师从定境中醒来,“多谢御令使以此灵茶款待,贫僧获益良多,此番论道,足慰平生。”
“道友客气了,论道互益而已。”孙悟空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罐子,推至乌巢禅师面前,“这里面还有些许茶叶,便赠与道友了。”
乌巢禅师更是惊喜,连忙双手接过,“这如何使得?”
“无妨,茶逢知己,亦是乐事。”孙悟空摆摆手,浑不在意,这茶叶他当初从大师兄那里囤了不少,送出一些并不心疼。
乌巢禅师珍而重之地将那罐茶收起,这种绝品对他的人情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有些东西珍贵还有个来处,可有些真弄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