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他清楚眼前这猴子行事百无禁忌，真要被他抓住把柄，动起手来人家绝对不含糊，他可没有如来佛祖的本事。
“孙御令使，”李靖压下心头火气，“法旨当前，不容置喙。你若有异议，可回天庭面陈陛下，但本天王也是奉旨行事，今日这平顶山…”
“今日这平顶山，”孙悟空打断他，“就得讲个清楚明白。李天王张口闭口奉旨除妖，那我问你，玉帝法旨可曾言明要你剿灭山中所有生灵？可曾言明不问缘由、不分善恶，一律格杀？”
李靖一阵头疼，法旨当然不能这么说，以前倒是可以，快刀斩乱麻，现在要考虑影响，特别是如此大张旗鼓的情况下。
但孙悟空这么一问，却把他逼到了墙角。
“妖便是妖，何来善恶之分？”李靖身后，一名天将忍不住喝道。
李靖心头一颤，你小子完了。
“哦？”孙悟空金眸扫去，那眼神明明隔着斗笠，却让那天将浑身一寒，“照你这么说，他们天生就该死？”
那天将脸色一变，周围天兵也有些骚动，天庭兵将中，本就有不少出身妖族或精怪，只是得道受箓，褪去妖身罢了。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哪吒毫无征兆地出手，火尖枪卷起三昧真火，一枪便洞穿了方才开口的天将胸膛。
那天将都来不及惊呼，周身护体仙光在三昧真火面前如同薄纸，瞬间被烧穿。
烈焰自枪尖爆发，席卷全身，只一眨眼，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蓬飞灰。
云端之上，李靖勃然变色，“哪吒！你做什么！”
哪吒收枪而立，风火轮缓缓转动，脸上一本正经，“扰乱军心，藐视天条，当诛。”
“你…”李靖气得胡须直颤，却一时无话可说。
哪吒此举虽看似莽撞，却实实在在堵住了孙悟空的质问，若被孙悟空揪住，扣上个挑动种族对立，乃至违背天庭众生平等之基的帽子，整个征剿大军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孙悟空”暗自松了口气，爷爷的朋友就是给力，要他动手就露馅了，随即轻轻拍了拍手。
“三太子雷厉风行，倒省了本御令使一番手脚。”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不过，祸从口出，业随身走。
方才那厮既说妖便是妖，何来善恶，那便是自绝于仙道，自认与妖物无异。依天条，夺其仙籍，永世不得再入仙班。”
哪吒抱拳，“末将领命，此判决，由末将亲自监督执行。”他目光扫过众天兵，“再有妄言煽动者，背离天庭正道者，犹如此例！”
数万天兵鸦雀无声，方才那点因种族出身而起的细微躁动，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
“李天王真是带兵有方啊，改天我一定去好好观摩观摩。”
“哼！”
听着孙悟空的嘲讽，李靖不接话头，“御令使要来，本王自然欢迎，不过现在，我等奉命讨伐的是为祸作乱之妖！这平顶山一事，该如何说？”
“我先问你的。”
“你！”李靖气得胡子直翘，这猴头摆明了针对他。
眼看局面僵持，天兵阵中的绛雪忽然开口：“李天王，孙御令使，且听我一言。”
众神望去，只见一直静立后方的二公主绛雪缓步上前，先是冷冷扫了孙悟空一眼，才转向李靖。
“天王奉旨讨伐，乃是为维护天条威严，本宫深以为然，不过孙御令使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剿杀，确易伤及无辜，亦可能让某些别有用心之辈，借题发挥，搅乱三界。
依本宫看，此事关乎天庭法度，灵山颜面，乃至三界众生对妖仙之别的认知，绝非简单的剿灭便能了结，不若…”
绛雪目光投向下方云雾缭绕的平顶山主峰。
“请李天王，三太子，与孙御令使，还有本宫，一同移步那平顶山巅，我们将此间是非曲直辩个明白。
若平顶山果真罪不可赦，再行征剿不迟，若其中真有误会，或可寻得两全之法，如何？”
“我没意见。”孙悟空耸耸肩，不用打最好不过。
“我也没意见。”哪吒自然不用说。
李靖闻言，心中飞快权衡着。
真要打的话，万一孙悟空搅局，事态就不可控了，去山巅辩论，虽有些儿戏，但若能借此摸清孙悟空虚实，甚至找到对方破绽，也未尝不可。
孙悟空虽然嘴皮子厉害，可他们这边三张嘴，还是有胜算的，就算输了也就他们四个，不太难看。
更重要的是，有五万天兵在外驻扎威慑，灵山那边也说得过去。
“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李靖终于颔首，“既如此，便依殿下之意。
众将士听令！于平顶山外三十里扎营，封锁四方，未有本帅号令，不得擅动！”
“遵令！”
天兵如潮水般退去，在外围布下森严阵势，却未再逼近一步。
“孙御令使，请吧？”李靖看向孙悟空。
“嘿嘿，有意思。”孙悟空拍了拍手，“那就山巅一会。”
四人：李靖、哪吒、绛雪、孙悟空纷纷落在平顶山最高处。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石坪，视野开阔，夜风凛冽，脚下可见山中点点灯火与巡逻小妖的身影，远处则是天兵营寨连绵的仙光。
石坪中央，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甚至还有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李靖本以为不说胜券在握，起码三张嘴总比一张嘴强，结果一坐下就直接陷进了泥潭。
哪吒在插科打诨，绛雪看孙悟空不顺眼，像个泼妇一样直接开吵，而且亳无厘头，孙悟空一边应付哪吒，一边应付绛雪公主。
至于他？哪凉快哪待着，根本插不上嘴，一杯接一杯喝着茶，感觉头都大了。
……
“竹溪宗，氛围偏于隐逸清雅，弟子不过百余人，且宗门所在除了竹子也无甚宝贝，一直安稳，按理来说，怎么着也不应该有这灭门之祸。”
云皎走在竹溪宗的焦土上，耳边却传来了孙悟空的声音，至于他身在何处，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我们该从何查起呢？”云皎举目望去。
护山大阵早已破碎，原本的亭台楼阁以及修炼洞府，尽数化为齑粉，混杂在漆黑的泥土中。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片片仿佛被极致高温瞬间汽化又冷却后形成的琉璃状地面，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死气。
“昊天镜有什么线索吗？”
云皎依言取出昊天镜，仙力注入，古朴的镜面顿时漾开层层涟漪，光华流转，然而，镜面回溯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镜光所现，并非是什么激烈的反抗与殊死搏斗，而是一场一面倒的碾压，或许，连屠杀都算不上。
竹溪宗的护山大阵在自动开启的瞬间，就被直接捏碎，化为了漫天光点湮灭。
紧接着是山门、楼阁…甚至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竹叶，都在顷刻间迅速瓦解汽化，连尘埃都未扬起。
宗门内的弟子们，有的在静室打坐，有的在溪畔论剑，有的在照料灵植…他们的身影在镜中如同褪色的水墨画一般被抹除。
林鹤声与晴晴的身影也出现在镜中，晴晴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试图激发某种符篆，却只抵抗了一瞬，就被一股灰暗的力量吞没，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生机勃勃的竹溪宗便只剩下如今脚下这片死寂的焦土和琉璃地面。
“这…”云皎的声音颤抖，东胜神洲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手段？这绝对不是凡间该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