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猛地坐起来。
纱帐低垂,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漏将尽,夜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梦。
是梦。
青黛大口喘着气,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可是,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时,她的呼吸停住了。
手腕上,有好几道细细的红印,像是婴儿的手指,抓过的痕迹。
青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起手腕,凑到月光下细看,那红印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过,过一会儿就会消散。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梦不会留下痕迹。
但如果不是梦的话,那她为什么会看到女儿国废墟,满城的荒草,还有那些没出生的婴儿从井底爬出来,抓着她……
那细细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
青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是女王。
女儿国的王。
不管方才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不管那手腕上的红印从何而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缩在被子里发抖,而是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青黛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素白的中衣上,她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披上,系好腰带,然后推开房门。
门外,值夜的宫女正靠在廊柱上打盹,青黛微微皱眉,如果是平常,自己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守夜的宫女,而今天……总觉得要出事。
青黛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绕过正殿,向着王宫深处走去。
夜风很凉,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一路上,诡异的没碰到一个巡逻或值守的侍卫,不过青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座小殿出现在眼前。
夹在两座高大的宫殿之间,不起眼,门前也没有守卫,檐下的灯笼昏黄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青黛在小殿门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每次新王登基都要来此祭拜先王,她也不例外,那一年她十七岁,跪在供桌前,对着那些画像起誓,说要让女儿国的子民过上好日子。
她做到了吗?
或许吧。
至少这十年来,女儿国还算太平,没有外敌入侵,没有内乱,百姓能安居乐业,粮食能自给自足。
可这就够了吗?
青黛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梦让她害怕,不是因为那些婴儿的哭声,不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子民,而是因为——
那城墙,那街道,那王宫,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那是她的国。
是她的家。
如果有一天,那个家变成那个样子……
青黛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殿门。
殿内,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有余烟袅袅,那些画像静静地挂在那里,看着她们的后人。
青黛在供桌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不肖子孙青黛,叩见历代先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随后,她起身走到供桌下方,蹲下身,伸手按在那块刻着符文的石板上。
石板无声地滑开。
一条向下的台阶出现在眼前,幽深,不见底。
青黛没有犹豫,提起裙摆,走了下去。
台阶很长,她很少会直接进入这里,一来是不想麻烦那些沉睡的英灵,二来就是因为每次下来都要走好久,她一个深宫中的女王真不擅长这个。
不过这次她却是不得不来了,这个梦太过真实,她需要先祖的帮助。
终于,脚下踩到了实地。
青黛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条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幽幽的光芒照亮前路,甬道尽头,那座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走过去,站在石门前。
门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青黛抬起手,按在那枚印记上。
石门无声地开了。
巨大的地下宫殿,穹顶高阔,四壁镶着夜明珠,照得满殿通明,四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点着一盏长明灯,无数灯火汇聚在一起。
青黛每次来,都会被这一幕震撼。
那些名字,那些灯火,那些为国而死的英灵,她们就在这里,一代一代,守着这片土地。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些灯火在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跳得更厉害。
青黛的脚步微微一顿。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正站着一道身影。
身着王袍,头戴王冠,眉目端庄,气度雍容,和上面供奉的那些画像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画像里的那些是她的先祖,是历代先王。
而眼前这个,是第一代。
“青黛。”那身影开口,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青黛跪了下去。
“不肖子孙青黛,叩见先祖。”
“起来吧。”清无双的声音很轻,“过来。”
青黛起身,走到石台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开国之主,看着她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清无双却没有问她为何深夜来此。
她只是看着青黛,那双眼睛里,有青黛看不懂的东西。
“你梦见了什么?”清无双问。
青黛的呼吸微微一滞。
“先祖如何知道……”
“你先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青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她说了那座破败的城,说了那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了那些追着她的东西,说了那口井,说了那些从井底爬出来的婴儿,说了那些死去的子民——
“她们说,因为我的决定,女儿国亡了。”
青黛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们说,那些婴儿,是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她们问我,王,来陪我们一起。”
清无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听着。
等青黛说完,她才开口。
“那个梦,是真的。”
青黛的心猛地一沉。
“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先祖是说,女儿国真的会……”
“会。”清无双打断她,“天地将变,子母河会消失,届时,没有新生,没有后代,女儿国会不复存在。”
青黛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
子母河消失。
没有新生。
没有后代。
女儿国不复存在。
“怎么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怎么会这样……”
清无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黛忽然抬起头,看着这位开国之主。
“先祖,您早就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又能如何?”清无双的声音很平静,“子母河的存在,非人力所能左右。那是天地造化,是开天辟地时就定下的阴阳失衡,它的消失,也是注定的。”
青黛的拳头攥紧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就……就这么等着?等着亡国?等着……”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个梦里,那些从井底爬出来的婴儿,那些还没出生就死去的孩子,那些死在国破之时的子民。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那她们呢?
那些活着的子民呢?
她们会怎么样?
“会有办法的。”清无双看着她,“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青黛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办法?”
清无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今日入城的那些人,你可知道?”
青黛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