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蹲在云头上,呆了好一会儿,才一个筋斗翻回驿馆。
他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猪八戒已经趴在石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敖烈和沙悟净在廊下对弈,周横李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牌,正跟两个女兵玩得热闹。
“回来了?”云皎坐在屋顶摆动着两条腿,“猴子怎么说?”
“他说没事,让俺老孙放心。”
“那不就结了。”云皎继续躺平看天。
孙猴子站在原地,左右看看,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睛盯着玄奘那间屋子的门。
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诵经的声音。
孙猴子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让他心里安稳了些。
师父还在诵经,那就没事。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没有离开,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守着那扇门。
日头渐渐西斜。
驿馆里的女兵们进进出出,端来茶水,送来点心,目光还是会往众人身上飘,但比昨天收敛了许多。
猪八戒睡醒揉揉眼睛,看见孙猴子坐在那儿,嘿嘿一笑:“猴哥,你守着师父做什么?怕他被那些女妖精吃了?”
孙猴子瞪他一眼:“闭嘴。”
猪八戒也不恼,晃晃悠悠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猴哥,老猪跟你说,师父这个人吧,心里有数,他要留下,肯定有留下的道理。”
孙猴子没说话。
“再说了,他和那女王看对眼了多看两眼怎么了?老猪我要是看对眼,嘿嘿……”
“你闭嘴。”
“行行行,老猪闭嘴。”
猪八戒果然闭嘴了,可他刚闭上嘴,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那个……猴哥,要不咱先去吃饭?师父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孙猴子看他一眼,没动。
猪八戒叹了口气,自己爬起来,往饭堂走去。
夕阳沉下去,夜幕升起来。
驿馆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玄奘的房门终于开了。
孙猴子腾地站起来,就看见玄奘从屋里走出,僧袍整齐,眉目平静。
“悟空?”玄奘看见他,微微一愣,“你在这儿做什么?”
“师父!”孙猴子几步上前,“俺老孙……俺老孙守着师父。”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为师无事,你去用斋吧。”
“师父你呢?”
“为师……同去。”
夜渐深。
驿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女兵们回了自己的住处,猪八戒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周横李固也歇下了。
王宫,御书房。
青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奏折,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字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下午开始,她就没法静下心处理公务。那些平日里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折子,此刻在她眼里,却像一堆毫无意义的墨迹。
她的心,乱了。
自登基以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是女王,女儿国的王。她的心,从来都是静的。
朝堂上的风浪,边境的纷扰,子民的生计……这些她都经历过,也都处理过。再大的事,她也能静下心来,一件一件地解决。
可今天,她的心静不下来了。
因为那个和尚。
青黛放下奏折,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御花园的花木上,那些白天里盛放的花朵,此刻在月光下,有一种别样的美。
她想起今天在后花园,玄奘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让她这个执掌一国十余年的女王,在他面前竟有些自惭形秽。
“贫僧为众生求法。”
“贫僧只知,若无人去求,便连一线希望也无。”
“女王问贫僧佛法可能度国,贫僧倒想问女王——女王之国,可愿自度?”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虚,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变成最简单的话,说给她听。
青黛的胸口忽然有些发紧。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不让月光照见自己的脸。
她想起先祖的话:玄奘快成佛了,凡俗的女色,动摇不了他分毫。
可先祖给她的那一点助力,真的只是让她在他心里起一丝波澜吗?
还是说,先祖早知道,真正会起波澜的,是她自己?
青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当她终于平静下来,重新坐回案前时,夜已经深了。
她看着那些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样的人,不应该为一国而驻足。
他是为众生而生的。他的路,在西天,在众生,不在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国。
可她呢?
她的国怎么办?
那些子民怎么办?
青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玄奘问她的那句话:“女王之国,可愿自度?”
自度……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摞奏折上。
这些折子里,有边境的军报,有赋税的账簿,有百姓的诉求,有官员的弹劾……每一件,都是她放不下的牵挂。
她该怎么自度?她怎么放下?她若放手,谁来接?
若是有选择,能让女儿国安然度过此劫,这王位她不要也罢,可是,实在想不到啊。
青黛又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照着这座她生活了几十年的王宫。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那时候她不懂,母亲在想什么,现在她懂了。
母亲大概也是在想,这国,该怎么办。
“母后……”青黛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您告诉儿臣,儿臣该怎么办?”
“若有一人,为一国之人,不得不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圣僧以为,这人该不该做?”
她问这个问题时,其实是在问自己:若我为了女儿国,使出手段留住你,这件事,我该不该做?
而他给的回答是——
“若那人做了,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若那人不敢承担,便莫要做。”
承担后果的觉悟。
青黛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她当然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她是女王,从登基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为这国承担一切。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后果,是不是要他来承担。
她留下他,他会不会恨她?会不会愧疚一生?会不会再也不是那个眼睛里没有自己的圣僧?
青黛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想到他会恨她,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跳得比往常快了些,乱了些,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叫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已经没办法像刚开始想的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延续国祚的种子。
她动了不该动的心。
青黛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渐凉,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
最后,她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跪向任何人,只是跪向这片土地,跪向那些沉睡在地宫里的英灵。
“先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那些英灵沉默着,把选择留给她自己。
青黛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玄奘。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圣僧啊圣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可知道,你让寡人……有多为难?”
窗外,月光依旧,御书房里,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