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云洞内，别有洞天。
万岁狐王经营了上千年的基业，自然不是寻常洞府可比，洞道宽阔，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将整条甬道照得通明。
每隔数步，便有一处石龛，龛中或置盆景，或悬字画，处处透着雅致。
云皎边走边看，嘴里啧啧有声，“老狐王，你这品味可以啊。”
老狐王微微欠身，“仙子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布置，入不得方家法眼。”
“谦虚了谦虚了。”云皎摆摆手，这哪里是什么妖怪洞府？妥妥的仙家福地。
钦原跟在最后，复眼始终锁定着云皎的背影，她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穷奇那边不知道能拖住孙悟空多久，但肯定不会太久，而且，云皎好歹是个天庭公主，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保命的底牌？
不！肯定是有的，所以越快动手越好，这种机会万载难逢啊。
“到了。”
玉面狐狸在一扇石门前停下，伸手推开。
石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洞厅，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赤虎王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副慵懒的模样一扫而空，几步窜到石桌边，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口水差点没滴下来。
“老狐，你也太懂我了！”
老狐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大王出门这些日子，老奴想着大王回来定要好好吃一顿，便提前备下了。都是大王爱吃的，狍子腿、烤全羊、蜜汁熊掌……”
“行了行了别念了。”赤虎王已经叼起一条狍子腿，三两口就嚼碎咽了下去，满足地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儿！”
云皎也不客气，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伸手就抓起一块蜜汁熊掌，啃了一口，眼睛也亮了。
“嗯！这个好吃！谁做的？”
玉面狐狸在她旁边坐下，笑盈盈道：“是我做的，仙子喜欢就多吃些。”
“喜欢喜欢，你这手艺绝了。”
钦原没有落座。
她停在洞厅入口处，六条腿微微弯曲，翅膀半张，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那双复眼扫过洞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
“钦原，不吃点儿？”赤虎王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
“不必。”
“你这……”赤虎王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嘴唇，“行吧，不吃拉倒，正好我多吃点儿。”
云皎啃完那块蜜汁熊掌，又抓起一只烤鸡翅，边啃边往钦原那边瞟。
“那个……钦原是吧？你们上古异兽都像你这样？”
钦原没有回答。
“还是说就你长这样？我看穷奇就不这样啊，人家好歹是只老虎样，虽然是长了翅膀的老虎，但比你好看多了。”
钦原的复眼闪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
云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上古异兽平时都吃啥？也吃这些吗？还是吃人？我听说你们那会儿可乱了，人跟牲畜似的，想吃就吃……”
“够了。”
钦原终于开口了，她的复眼转向云皎，无数个倒影在那些细小的镜面中闪烁，每一个倒影里的云皎都在啃鸡翅。
“你的话太多了。”
云皎眨眨眼，把鸡翅放下，擦了擦嘴，“怎么？不让说话？你们抓我来不就是想打听情报吗？我不说话你们怎么打听？”
“我们不打听。”钦原说。
云皎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从你这里打听什么。”钦原的六条腿缓缓伸直，身体从低伏的姿态变为直立，翅膀完全张开，幽蓝色的光泽在翅脉间流转。
“我们要的，只是你。”
云皎看着那双没有情绪的复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钦原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让你听话而已。”
她的尾针缓缓抬起，针尖上凝聚着一滴幽蓝色的液体，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那滴液体不大，只有寻常露珠大小，可它出现的一瞬间，洞厅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夜明珠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角。石桌上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可那股热气刚升起来就散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老狐王站在洞厅入口处，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
不是怕，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风浪，早已不是会被恐惧支配的年纪。
他颤抖，是因为那股从钦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发出警报。
退。
快退。
这不是你能应付的。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洞厅。
赤虎王还在啃狍子腿，似乎对钦原的动作毫无察觉。
云皎盯着那滴幽蓝色的液体，脸色微微发白。玉面狐狸坐在云皎身侧，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笑意僵在脸上。
那些伺候的小妖早就退到了洞厅角落，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老狐王的目光最后落在玉面狐狸身上。
那张俏丽的面庞上，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茫然。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吃着饭，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老狐王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今天恐怕是要出事了，大王突然带回来的客人可不是什么善茬，搞不好积雷山都要被牵连。
他倒是无所谓，早就活够本了，可玉面还小。
老狐王的目光与玉面狐狸对上，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玉面狐狸看见了。
她看见父亲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目光。
那目光在对她说：别动，别出声，找机会躲远些。
玉面狐狸的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没有感觉到。
她想开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狐王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老树。
“钦原大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又像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反倒没了恐惧。
钦原的复眼转向他。
“何事？”
“老奴斗胆问一句，”老狐王微微欠身，“大人要对这位仙子……做什么？”
“与你无关。”
“是，与老奴无关。”老狐王没有抬头，“只是大人若要在摩云洞中动手，老奴身为此地管事，总该知道些分寸。哪些东西能动，哪些东西不能动，哪些地方能弄脏，哪些地方不能弄脏……”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总不好叫大人费心。”
钦原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复眼里倒映着老狐王佝偻的身影，无数个细小的镜面中，那道身影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微微发抖。
“滚出去。”
老狐王的身形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
他直起身，转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小妖，“都出去。”
小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老狐王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玉面狐狸眼睛转动：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姐姐……”玉面狐狸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赤虎王还在啃狍子腿，头都没抬，“去吧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玉面狐狸缓缓起身，慢慢退了出去，有些担忧地看了老狐王一眼。
老狐王没有动。
他站在洞厅入口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你也出去。”钦原的声音没有起伏。
“老奴年迈，腿脚不便，走得慢。”老狐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大人若嫌碍事，老奴这就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洞外走，如果大王有需要的话，应该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