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浓稠得近乎实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无处不在的雾气，形成了另类的海洋。
孙悟空凭借着感知落在荒谷底部，他不太喜欢这里。
事实上，孙悟空不讨厌混乱无序，他尊重任何本质，但这种力量，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地面是软的。
孙悟空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生机，只剩下一个空壳。
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泛着诡异的油光，踩上去的感觉像是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不，不只是地面。
孙悟空抬起目光，扫过四周，整个荒谷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两侧的山壁由无数灰黑色的肉瘤层层叠叠堆积而成，肉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黏稠的液体，顺着山壁缓缓流淌，在谷底汇成一条条小溪。
那些小溪在流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孙悟空收回目光，沿着谷底往深处走去。
那些呢喃低语在这里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是直接举着喇叭在耳边。
“来……”
“真谛……”
听了片刻，孙悟空摇摇头，依旧是无意义的信息。
荒谷深处的邪气已经浓到排斥三界原有的规则，身处其中，一切都开始变得混乱。
本来就扭曲的邪物在这里更是看不出原有的一丝痕迹，被拉扯成各种形状，甚至直接撕扯成碎片，它们依然在蠕动。
孙悟空脚步没有停，这里对他唯一的影响，只是不能顺着规则瞬移而已，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讨厌的画风了。
那些肉瘤突然开始动了，一颗颗灰白色的眼球从肉瘤的裂纹中挤出，眼珠转动着，齐刷刷地盯向孙悟空。
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无数颗眼球在同一时刻锁定了他的身影，那些眼珠里有恐惧，有贪婪，有好奇，有憎恨，每一颗眼球都承载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孙悟空看了它们一眼，眼球同时缩了回去，像受惊的蜗牛缩回壳中。
肉瘤表面重新闭合，裂纹愈合，黏液停止渗出，一切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呼～如果世界真的变成这样，我觉得还不如直接毁灭，穷奇这老家伙从哪弄来的这种力量？”孙悟空轻叹。
虽说自己不喜欢这种风格，但不可否认，自己可以在这种环境下生活，而且活的很好。
说不定就有猎奇的道友喜欢这种世界，不过，那对于那个世界的生灵来说，应该是一场灾难。
“来……”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孙悟空的到来，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
那些刚刚缩回去的眼球又重新挤了出来，这一次它们没有盯着孙悟空，而是在疯狂地转动。
孙悟空依旧充耳不闻，他走到了荒谷最深处。
这里已经扭曲到了极限，孙悟空不确定自己现在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虽然他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雾气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很微弱，灰白色的，在浓稠的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孙悟空走过去，雾气在他面前分开，露出那条通往光源的道路。
两侧的黑雾翻涌着想要重新合拢，却在距离他三尺之处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住，进退不得。
他走到光源面前。
那是一块碎片。
不大，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被生生掰下来的。
它的表面呈灰白色，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光泽，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碎片。
可它在发光。
那灰白色的光从碎片内部渗出，不强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它不是三界中任何一种材质，也不是五行中任何一种属性。
孙悟空伸手，指尖触碰到碎片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碎片在他掌心中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那灰白色的光依旧亮着，不增不减。
孙悟空将碎片托在掌心，金眸凝视着这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碎片。
他不认识这东西。
三界之中，他没见过，没听过，没有任何典籍记载过类似的材质。天庭的藏经阁、老君的兜率宫、菩提祖师的道藏……他翻阅过的资料数不胜数，但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过这种东西。
它不属于三界，这是孙悟空唯一的结论。
邪气的源头，就是这个东西。那股不属于三界的力量，那股让金仙之下无法抵御的侵蚀，那股让翠屏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碎片。
孙悟空将碎片收入袖中，打算去找玉帝问问，这东西应该只有玉帝或者老君清楚，可惜师父不在，不然还可以去问祖师。
灰白色的光消失了，荒谷深处彻底陷入黑暗。
那一瞬间，那些疯狂的呢喃低语同时停了下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邪气依然存在，但没有了源头，不会再有新的补充。
那些已经涌出去的邪气，那些已经畸变的邪物，那些被侵蚀的土地和空气，它们失去了源头，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孙悟空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雾气依旧浓稠，地面依旧柔软，两侧的山壁上依旧覆盖着那些灰白色的肉瘤。但它们不再动了，那些眼球紧紧闭着，裂纹紧紧合着，整座荒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失去动力之后，缓缓进入了长眠。
他走出荒谷的时候，头顶的天光透过巨掌的指缝落下来一丝丝，巨掌上方，天兵天将的阵列还在维持，以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孙悟空一跃而起，落在巨掌边缘。
“源头解决了。”他对孙猴子和牛魔王说，“剩下的邪气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孙猴子挠挠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孙悟空没有解释那块碎片的事，目光扫过翠屏山。
邪气的扩散已经停止了，但那些已经涌出来的邪气还在，那些已经畸变的邪物还在。灰黑色的雾气在翠屏山上空翻涌，不再扩大，却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孙悟空微微皱眉，三界消化这些东西需要时间，准确来说，需要的是成长，这些未被理解的未知只能在不断的成长中，一点点去理解，在这段时间里，翠屏山方圆数千里依然是死地。
他看向天兵天将的阵列。
“李天王。”
李靖从阵列中走出来，面色不太好看，“御令使有何吩咐？”
“邪气源头已除，但残留的邪气还需时日才能消散，烦请天王先在此驻守，待我禀明陛下，有了新的指示，你再回天庭复命。”
李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是让他来看场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在孙悟空那双平静的金眸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
“本帅……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