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分守己?哈哈哈哈!”牛魔王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喜,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苍凉。
铁扇仙站在他身侧,看着丈夫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安分守己……”牛魔王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妖族这些年苟延残喘,被逼到三界最恶劣的地方,那些所谓的神仙,嘴上说着天道无情,众生平等,暗地里干的却是一样的事。
高高在上,这四个字,他从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眼中看得分明。
“夫君……”铁扇仙轻声唤了一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牛魔王没有挣开,他抬起头,看向孙悟空,“御令使,我夫人信你,赤虎王妹子也信你,老牛就问你一句。”
“请讲。”
“你说,天庭封我们夫妇做这个仙君,是真觉得我们立了功,还是……只想拴住老牛?”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拐弯抹角。
孙悟空看着牛魔王,那双金眸平静无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质疑的慌乱。
“若是以世俗的角度来看,都有。”
牛魔王皱眉,什么叫世俗的角度?
“封你们为仙君,一是因为你们确实出了力,翠屏山邪气爆发,你协助天兵镇压,这件事天庭上下都看在眼里。”
“二来,也确实是想把你们纳入天庭的体系之中,不是因为要拴住你,是因为你们在天庭的体系之外,对双方都不方便。”
“不方便?”铁扇仙若有所思,“御令使还请明言。”
“红孩儿如今在云皎麾下,她的身份你们也清楚,万众瞩目,难免有人惦记,你们二位若是不入天庭,将来出了事,云皎是帮,还是不帮?”
孙悟空笑着摇摇头,“这些弯弯绕绕听着麻烦,但是必不可少,世间的规则可不止弱肉强食一条,要不然……呵!”
总有人吹捧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受惠于所谓弱者遵守规则的规则?不过是蜉蝣观天罢了。
“天庭封你们为仙君,不是要你们俯首帖耳,也不是要你们卑躬屈膝,只是给你们一个名分。有了这个名分,你们就是天庭的人。”
“这层皮,你们可以不稀罕,但有用。”
铁扇仙握着牛魔王的手腕,感觉到丈夫紧绷的肌肉在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御令使,老牛不是不识好歹,你说的这些,老牛都懂。”
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那双牛眼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露出下面真实的底色。
“那些神仙佛陀,嘴上说着天道至公,慈悲为怀,可他们度的是谁?是人,是那些愿意跪在他们脚下的人,妖呢?”
孙悟空看着牛魔王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牛魔王,你活了多久?”
牛魔王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记不清了。”
“记不清……”孙悟空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三界这几千年,变了吗?”
牛魔王沉默,变了吗?怎么会没变?
起初妖族还能在人间横行,占山为王,聚众为祸,天庭虽有讨伐,却也不甚上心。
那时候的神仙,高高在上,对凡间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没人管你。
可后来,天庭的律法越来越密,天兵天将的巡查越来越勤,那些曾经可以随意欺凌的凡人,渐渐有了靠山。
土地、城隍、山神……一茬一茬的神仙被安插到凡间,将妖族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挤压殆尽。
“变了。”
“还会继续变。”孙悟空说道,“短则三五百载,长则三五千载,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三界。
变革中的阵痛在所难免,有些旧的东西会被打碎,有些新的东西会被建立。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受益,有人受损,有人欢呼,有人咒骂。”
“但天庭,绝非妖族的敌人。”
牛魔王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老牛……记下了。”
“御令使,方才你说,若以世俗的角度来看,封赏之事皆有考量。”她铁扇仙问道,“那若不从世俗的角度看呢?”
“若不以世俗的角度……”孙悟空轻笑,“那便是陛下和我,不想让你们成为变革的牺牲者。”
铁扇仙微微一怔。
“这话听着没什么说服力,我知道。”孙悟空自嘲地笑了笑,“你们与天庭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见过的尔虞我诈过河拆桥估计比我听过的都多……”
“我相信。”
不等孙悟空说完,铁扇仙就开口了。
“夫人,很高兴你能相信我,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贸然相信别人,小心吃亏。”孙悟空话锋一转,“不过这一次,你们确实可以放心。”
“御令使的话,我记下了。”铁扇仙微微欠身,“日后若有差遣,我夫妇二人定当尽力。”
孙悟空摆摆手,“差遣谈不上,倒是有一件事别忘了。”
“御令使请讲。”
“红孩儿。”孙悟空看着铁扇仙的眼睛,“他被云皎带走后,转交到了绛雪那里,你们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他。”
铁扇仙的神色微微一变,牛魔王也竖起了耳朵。
“绛雪公主?就是那位……玉帝的二公主?”
“看来你知道,正好省得我解释,不错。”孙悟空点点头,“云皎这些天在忙,哪能管孩子?所以她把红孩儿丢给了绛雪公主。”
“放心。”云皎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二姐性子比我稳重一百倍,比猴子也不妨多让,红孩儿跟着她不会有问题的,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眼珠子转了转,“听说那小子被我二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连脾气都改了不少,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铁扇仙对云皎微微颔首:“多谢公主告知,待这边安顿下来,我们便去看他。”
云皎摆摆手,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旁被敖烈搀扶着的孙十方缓缓走了过来。
孙十方看着还是病怏怏的,走两步就要咳一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敖烈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按在他肩上,步子迈得极小,生怕颠着这位。
“十方兄弟,你慢点,慢点……”
“没事。”孙十方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暂时死不了。”
猪八戒上下打量了孙十方一番,挠挠头:“十方,你这身子骨不歇着,瞎折腾什么呀?万一嘎巴一下没了,老猪还要挖个坑呢。”
“你闭嘴。”敖烈瞪他一眼。
猪八戒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孙十方在敖烈的搀扶下走到孙悟空面前,站定。
“爷爷。”
“嗯。”
“我要走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猪八戒第一个跳起来,“十方你别吓我,老猪就是开个玩笑,哎呦呦,十方啊~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要走了呢?还没给老先生养老送终呢~十方啊~”
孙十方满头黑线,就算给他哭丧,好歹也等他走了之后吧?再说他是那个意思吗?
周横一把抓住孙十方的手腕,“十方兄弟,你可别吓我们!”
李固眼眶都红了,“十方兄弟,你……”
“不是。”孙十方挣开周横的手,有些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猪八戒急了,“你这样子说走,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孙十方叹了口气,看向孙悟空,“咳咳,爷爷,帮我解释一下。”
“十方的意思是……他要回花果山。”孙悟空说道,“他现在的身体,需要回去处理。”
“回花果山?”猪八戒眨眨眼,“不是……不是那个?”
“不是。”孙悟空说。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猪八戒拍着胸脯,“吓死老猪了,吓死老猪了,十方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什么我要走了,老猪还以为你……”
“你以为我怎么了?”孙十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猪八戒讪讪一笑。
敖烈扶着他,眉头却皱了起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