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孙悟空的时间不算短了，虽说对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隔三差五就离队，但每次回来，孙猴子都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具体的变化，就是觉得……这家伙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不过孙猴子并未多想，他现在只想保护好师父而已，而孙悟空……应该不是敌人。
阴差阳错之下，如来苦心积虑制造出用以对付孙悟空的孙猴子，却成为了玄奘最忠实的拥护者，和孙悟空站在了同一战线。
是如来已经失去了掌控，还是他另有所图，谁知道呢？
一行人走走停停，日子便在脚下慢慢碾了过去。雪化了几场，又落了几场，风吹在脸上还是割人的。
他们沿着那条向西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没什么大事发生，偶尔路过几个村落，化些斋饭，歇一宿，次日便继续上路。
玄奘不急，众人也便不急。
这天傍晚，西边的云霞烧得格外好看，等那抹红渐渐暗下去，星星便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他们在一处山崖下歇脚，崖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个天然的避风港，地上铺着厚厚的枯草，不知是哪个过往的行人留下的。
敖烈在周围转了一圈，捡回来些干柴点了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崖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玄奘捻着念珠，却没有诵经，而是抬头望着夜空。
这几日天气晴好，夜空中有密密麻麻的星星缀在上面。
“师父，看什么呢？”孙猴子顺着玄奘的目光望上去，除了星星还是星星，没什么特别的。
“悟空，你看那几颗星。”玄奘抬手指向天边一处星宿，“那是角宿，亢宿，氐宿……房心尾箕，那是东方青龙七宿。”
孙猴子眯着眼看了看，他哪认得什么星星，让他认二十八星宿倒是没问题。
“法师还懂天文？”云皎走过来，也抬头望向夜空。
“略知一二。”玄奘微微一笑，“和老先生有过交流，看得多了，便认得一些。”
“那法师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看星星了？”云皎好奇地问道。
玄奘目光在星空中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天顶偏东的位置：“你们看那几颗星……排列的位置，还有那轮残月。”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几颗星疏疏朗朗地挂在那里，旁边是一弯细细的月牙。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周横看得一脸茫然。
玄奘掐指算了算：“若贫僧没算错，今日应是元日。”
“元日？法师，你是说……今天是新年？”
玄奘点了点头，“按天上星象，月相，还有节气来看，今夜便是除夕，明日便是新年了。”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元日啊……”周横低声重复了一遍，出神了好一会儿。
李固也沉默着，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抵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云皎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俩，“想家了？”
周横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想什么家啊，要是没跟着法师取经的话，这会儿应该在军营里吧。
跟兄弟们喝酒吃肉，划拳吹牛，大冷天的，军营里烧着炭火，热热闹闹的……要么就在老家陪着家人守岁，吃顿年夜饭，虽然我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李固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出来好几年了，说这些干啥？酸不酸？”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发酸，离家多久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阿弥陀佛。”玄奘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人，“贫僧虽出家之人，却也知晓凡间元日守岁的习俗，你们若有思乡之情，也是人之常情。”
“法师别这么说，我们就是随口念叨两句。”周横吸了吸鼻子，把那些酸楚压了下去，咧嘴一笑，“再说了，跟着法师取经，这一路上见多识广，比在军营里混日子强多了。”
“就是就是。”李固也附和道，“咱们这也是干大事的人，等以后回了大唐，那可得跟人吹一辈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看似在互相宽慰，可那语气里藏着的那点落寞，任谁都听得出来。
孙悟空坐在篝火旁，听着周横和李固的对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过年？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遥远了。
从石猴出世到现在，他经历过的岁月也有大几百年了，也就当初和小白过了一次年。
日子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出日落，春去秋来，没什么特别的。
把石猴分出去之后，对于这些事情就更没什么感触了。
就在这时候，孙悟空忽然心头一动。
“过年好啊。”
石猴的声音从不知多远的地方响起，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还有一种孙悟空少有的人味。
“我就知道你这石头不在意这些，所以我替你记着呢。”
孙悟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石猴直接送来一个食盒，里面是孙悟空记忆深处的年夜饭，丸子酥肉，鸡鸭鱼肉，还有几样家常小炒，更离谱的是可乐雪碧都有。
孙悟空看着这几碟家常菜，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是不是看着就馋了？”石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些可都是我和泡泡四处搜罗来的食材，三界的好东西真不少啊，什么都有，啧啧”
“行了，不多说了，小汐说汤快凉了，我得赶紧回去守着，你那边……反正你知道的，我们都挺好的。”
那道声音消失了。
所以，石猴泡泡还有小汐他们在一起过年？孙悟空想到。
“老先生，怎么了？”玄奘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事。”孙悟空摇了摇头，“有人请客。”
说着，伸手一挥，将菜肴放了出来。
周横和李固看着突然出现的菜肴，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周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不停地咽口水。
“老先生，这是？”李固也瞪大了眼睛，盯着美味的菜肴，目光几乎要粘在上面拔不下来。
“有人请客。”孙悟空重复了一遍。
“请客？”周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那些菜，“老先生，您可别逗我们，这荒山野岭的，谁请客？”
“方外之人。”
云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戳破，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哟，看来有人惦记着我们呢。”
“方外之人也不能凭空变出红烧鱼来吧？”
“你说对了，就是凭空变出来的。”云皎笑嘻嘻地接过话头，率先尝了一筷子，一脸陶醉，“不错啊。”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跟着这群人走，什么事情都不要大惊小怪，大惊小怪的话，心脏受不了。
玄奘看着那些菜肴，没有多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既然是有人盛情，贫僧也不好拂了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看向周横和李固，“你们两个，这几年来跟着贫僧风餐露宿，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今日便破个例吧。”
周横和李固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法师，您是说……”
“贫僧的意思是，今晚的酒菜，你们可以吃。”
“真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