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心中暗暗称奇。这无厌城还真是卧虎藏龙,连仙人都有,弥勒佛的手段确实不一般。
“到了。”孙悟空在一座楼前停下脚步。
云皎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高楼矗立在街边,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天香楼。
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门口是迎宾的侍者,一个个容貌姣好,男女皆有,笑容恰到好处。
云皎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侍者身上的气息驳杂,分明是狐妖蛇精之类的小妖,只是化形术修炼得极好,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两位客官,里边请。”一个容貌清秀的狐妖迎上来。
孙悟空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天香楼。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云皎扫了一眼那些桌上的菜肴,脸色微微变了变。
隔壁桌上,一个肥头大耳的猪妖正抱着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啃得津津有味,那手臂还连着五指,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再远一些,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妖正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割着面前一盘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蘸着酱料送进嘴里,神情享受,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新鲜的内脏。”狐妖侍者见云皎的目光落在那盘子上,微笑着解释,“客人点了单,我们才从后厨现取,保证是最新鲜的。”
云皎没有说话。
“二位客官是第一次来?”狐妖侍者引着两人往里面走,“我们天香楼共有三层,一层供应各种常规菜肴。二层是雅间,环境更清静些,菜肴的档次也更高。三层是贵宾厅,只接待特定的客人,菜肴的种类嘛……那就更丰富了。”
她顿了顿,那双狐媚的眼睛在孙悟空和云皎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两人的身份和财力。
“除了常规的菜肴,我们还有各种天材地宝,龙肝凤髓麒麟血……只要客官想得到的,我们都能弄到。当然,价格嘛……”她掩嘴轻笑,“一分钱一分货。”
“对了。”狐妖侍者又补充道,“我们这里还有特殊的厨子,专门为客人定制菜肴。客官若有特殊需求,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云皎听着这番介绍,心里五味杂陈。这天香楼,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欲望熔炉,把所有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吃法都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边请。”狐妖侍者引着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递上一本精致的菜单。
云皎翻开菜单,只看了几页就觉得胃里翻腾。
那些菜名文雅得很,“春意盎然”“红梅傲雪”“玉树临风”……可旁边的配图和食材说明却直白得令人发指。
“春意盎然”是活吃猴脑,上桌时猴子还是活的,用特制的桌子固定住,敲开头盖骨,浇上滚烫的热油,用银勺挖着吃。
“红梅傲雪”是用处子的心头血酿的酒,据说大补。“玉树临风”更绝,是将活物从脚到头慢慢烤熟,边烤边刷调料,烤到哪儿吃到哪儿,整个过程能持续好几个时辰。
云皎“啪”地合上菜单,推到了一边。
孙悟空连菜单都没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上几道寻常的素菜,一壶清茶。”
狐妖侍者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好的,客官稍等。”
她转身离去,云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这天香楼里,点素菜喝清茶,大概是最不上道的行为了吧?
“陈七在哪儿?”云皎环顾四周,一楼大厅里坐满了各种妖魔鬼怪,哪有陈七?
孙悟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的“客人”身上。
那是一只豹子精,体型壮硕,毛色油亮,穿着一件锦缎袍子,看着很是富贵。它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有肉有酒,丰盛得很。
而豹子精手里正端着一只杯子,那杯子不大,通体乳白,微微泛黄,杯口处还镶了一圈银边,看着很是精致。
云皎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头骨。
人的头骨。
杯子的形状虽然经过了打磨和加工,但颅骨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那两道眉弓的弧线,那凹陷的眼眶,那微微凸起的鼻梁位置……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只杯子的来历。
豹子精端起那只头骨杯,仰头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下来,沿着杯口那圈银边滴落。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杯沿,发出满意的叹息声,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用爪子摩挲着杯身,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那是……”
“陈七,他的头骨,也就剩下这么个头骨了。”
云皎盯着那只头骨杯,看了很久。
杯口那圈银边在烛光下微微闪烁,映出豹子精模糊的倒影。杯身上隐约还能看出一些纹路,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又像是某种刻意雕刻的花纹。
陈七拿着那几百两银子,兴冲冲地进了城,想着吃香的喝辣的,想着挥金如土,想着做人上人。
可他大概没想到,在这座城里,一个没有修为、没有背景、只有几百两银子的凡人,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肉。
“他怎么死的?”云皎问。
“重要吗?”孙悟空反问。
云皎想了想,确实不重要。怎么死的都一样,在这无厌城,一个凡人的结局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豹子精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它看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云皎一眼,目光在那只头骨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挑衅。
云皎移开了目光,不想再看那只杯子。
不多时,狐妖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几碟素菜和一壶清茶。
菜肴虽然简单,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和这满屋子的血腥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客官慢用。”狐妖侍者放下托盘,又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离开了。
孙悟空提起茶壶,给云皎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汤出神。茶水清亮,能看见杯底细密的茶叶在慢慢舒展,像是一朵朵微小的花苞在绽放。
“你在想什么?”孙悟空问。
“我在想。”云皎慢慢开口,“陈七要是知道自己最后只剩一个头骨,被一只豹子精当酒杯用,会不会后悔来这无厌城?”
“不会。”孙悟空抿了一口茶,“他只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一些,强到能把别人的头骨当酒杯用。”
云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喝茶,吃菜,看着这满大厅的妖魔鬼怪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那只豹子精又点了几道菜,其中一道是“活叫驴”——将驴四肢固定,用滚烫的开水浇在驴身上,浇一处烫一处,烫熟了就用刀割下来吃。
驴被烫得惨叫连连,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可周围的食客非但不觉得刺耳,反而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有些还跟着驴叫的节奏打起了拍子。
云皎放下筷子,她忽然觉得这茶也喝不下去了。
“走吧。”孙悟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