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七个蜘蛛精的死活,孙悟空并不上心,她们杀了多少人,孙悟空也不在意。
于他而言,世间生灵没有区别,只不过,这里的未来是人的舞台,所以才显得人处处特殊。
他和玄奘不是一路人,这一点,在刚开始同行的时候,玄奘就已经意识到了,不过,他们也不会走上对立的道路。
世界很大,容得下所有人。这一点,孙悟空比绝大多数生灵都要明白。
在玉帝,老君,菩提祖师那些人的眼中,现在所处的三界不过是一粒微尘,天庭灵山不过是微尘上的几点斑驳。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人在不断地开辟世界。
开天辟地这种事,听着像是传说,需要无穷伟力,可对于某些存在而言,就像凡人呼吸一样自然。
一念起,混沌分,清浊判,世界便从虚无中诞生,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成形。
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世界被开辟出来,因为开辟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生灵增长的速度都远远跟不上。
那些开辟世界的存在不是造物主,更像是园丁,撒下一把又一把种子,然后等着它们发芽。
时间,祂们有的是,但时间不是万能的。
真正让祂们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教化。
开辟世界很容易,让世界里的生灵繁衍生息也不难。可难的是,如何让那些生灵从蒙昧中醒来,从凡俗中超脱。
祂们需要的是能站在同一高度,看同一片风景的存在。
要知道,金仙便可寿元无尽,似玉帝这种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的世界生灭,文明兴衰,更是不知凡几。
这条超脱的路上有多少岔口,有多少陷阱,有多少看似坦途实则死路的歧途……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教出下一个同道。
因为这不是教出来的。
教,只能指路。走,得靠自己。
于是玉帝他们才会不断地开辟,不断地等待,不断地开辟,不断地等待。
就像一个农夫在无垠的土地上撒种,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大多数种子烂在了土里,发了芽的被虫蛀了,长了苗的旱死了,开了花的被风吹折了。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能结出果实,而结出的果实,就是下一个农夫。
月色如水,洗净了千山。
玄奘和孙猴子从石山洞府回来时,亭子周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嗬~这些家伙……”孙猴子目光扫过四周,见没个人等着,心情不佳。
“悟空,去歇息吧。”玄奘笑道,“明日还要赶路。”
“好,师父也早点儿歇息。”
一夜无事,次日天明,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探出半个脑袋,暑气还没升上来,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众人收拾停当,准备上路。
云皎回望,这一片好地方,她和姐妹们以后还要常来,可不想哪次来的时候,发现被谁占了,或者被哪个有心人动了手脚。
她抬手结印,濯垢泉、木香亭子、石桥、茅屋,还有周围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尽数无声无息地隐去。
孙十方站在一旁,看着云皎施法,暗自可惜。
多好的地方啊,要是能建个据点,弄个实验室,研究研究这九阳泉的成因和功效,说不定能搞出些成果。
可惜了,可惜了,不过问题不大。
他摸了摸携带的几支密封试管,里面装的是昨晚取样的泉水,回去慢慢研究也一样。
“走了走了。”猪八戒在前头催促,“磨蹭什么?趁着天不热多赶点路,老猪我可不想再被晒成猪干了。”
“你本来就是猪干。”敖烈不紧不慢地跟上。
“小白龙你再说一遍?”
“猪干。”
“你……”
一行人说说闹闹,出了庵林,上了大路。
太阳渐渐升高,暑气重新蒸腾起来,路边的草木被晒得发蔫,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走了不到半日,日头刚过正中,众人正觉口干舌燥,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楼阁重重,宫殿巍巍,赫然出现在前方。
古树参天,野花遍地,山禽在枝头跳来跳去,鸣声清脆。野兽在草丛中悠然自得,见了人也不惊不惧,该吃草吃草,该打盹打盹。
好一处神仙去处。
玄奘停下脚步,举目远眺。
那片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隐隐有钟磬之声传出。
“倒是个清修的好地方。”玄奘微微点头,“既然路过,理当进去拜会一番,讨杯水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跟着玄奘朝那片楼阁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道观,门前两棵古松虬枝盘曲,像两条青龙盘踞在门口。
玄奘踏上石阶,目光落在大门旁的石板上。
石板上刻着三个字,笔锋苍劲,入石三分,黄花观。
玄奘的脚步微微一顿。
众人也看见了那三个字,神色各异。
猪八戒的耳朵抖了抖,“黄花观?昨天那蜘蛛精说的不就是……”
“黄花观主是她们师兄,会替她们做主。”敖烈接上了他的话,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孙十方微微皱眉,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往道观里面扫去。
昨天那蜘蛛精跑之前撂下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吃不准,才阻止了其他人动手。
孙十方目光从道观的外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奇怪的是,这道观很干净,至少看起来如此。
孙十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向云皎,云皎正仰着头看那门楣上的雕刻,表情轻松,看不出什么异样。
又看向孙悟空,孙悟空……嗯,神游太虚。
孙十方无奈地收回目光,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玄奘在门前站了片刻,“莫要未进门先存了成见,此观清雅非凡,不似妖邪居所。那蜘蛛精所言,未必就是实情。先进去拜会,见机行事便是。”
说完,整了整袈裟,迈步跨过门槛。
众人跟上。
进了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侧种满了花木,香气幽幽,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还贴着一副春联。
上联:黄芽白雪神仙府
下联:瑶草琪花羽士家
玄奘驻足看了片刻,心中微动。
黄芽白雪,瑶草琪花,这都是道家炼丹的术语。这副对联写得工整雅致,意境高远,倒真像是得道高人清修之所,不像是个妖怪洞府。
“这春联写得不错。”猪八戒赞叹,“有那么些味道。”
玄奘再次告诫众人,不可先入为主,不可因那蜘蛛精一句话就认定此间主人是妖邪。
万一真是位得道高人,他们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那才是闹了大笑话。
孙猴子不以为意,是不是妖怪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断然不会冤枉了人家,不过面对玄奘,孙猴子还是恭敬应承下来。
众人迈步跨过二门。
廊下,一个道人正背对着院门,低头摆弄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