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说说看。”
“我救如来一命，算是偿还此方天地的孕育之恩，因果两清，你们……该放手了。”
救，不是饶，一字之差，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太上老君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孙悟空话中之意。
若是饶，说的自然是这一次，而救，指的是未来，这还与玄奘心湖中的那颗种子有关。
佛法修行，最重一念。一念成佛，一念入魔，万法皆在方寸之间。
如今的灵山佛祖如来，在与孙悟空的斗法中屡屡落入下风，这本该是无数因果推演中都未曾出现的变数。
如来当初造出另一只“孙悟空”，本是想以另一个可能性来克制这个跳出三界的异数，却不想这一招全然无用。如来非但没有借机扳回局面，反倒自己内心先出了问题。
裂隙一旦产生，便不会自行弥合，只会不断壮大。
那一点心魔起初只是一丝极淡的杂念，如蛛丝般在如来心湖最深处悄然蔓延，可随着他在孙悟空面前一次次受挫，那蛛丝便越缠越紧，越结越密，最终织成了一张网，将他原本圆融无碍的佛心裹在其中。
如来孕育的心魔，绝非寻常修行者走火入魔可比，一旦挣脱束缚，实力之强绝对不容忽视。
更麻烦的是，灵山可换一尊佛祖，却不能承受佛祖失位的动荡。
如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维系着西牛贺洲乃至三界之间的微妙平衡，他若出了差池，便不是一寺一庙的兴衰，而是整片西牛贺洲，乃至三界都会随之动摇。
解决一个心魔不难，以三界之大，任那心魔修为手段再厉害，也总有办法。可难的是控制影响。
在原本的计划中，孙悟空应当随玄奘西天取经，在漫长的跋涉中磨砺心性，最终成为以防万一的后手之一。
可孙悟空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任何人的剧本来演，他跳出了那个棋盘自己当棋手了，看起来，这盘棋彻底打乱了。
但其实，无伤大雅。取经是手段，从来不是目的。
不管走哪条路，用什么方式走到终点，只是枝叶之别，根茎始终未变。
到目前为止，一切仍在掌控中。
孙悟空的快速成长，同样是已经被纳入考量的可能性之一。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虽然与最初的设想有所偏差，但他最终的终点，却早有规划。
一切最开始埋下的仇恨之火，并不会因为他如今的成就而熄灭半分，反而会愈烧愈旺，终有一日带着孙悟空走向他必然的方向。
当孙悟空复仇之时，如来身死之刻，便是他代替如来履行职责的开始。
战胜如来，是孙悟空实力的最好证明，那时的他，必然比如来更能承担起那份职责。
等到孙悟空心中的仇恨之火熄灭，如来会像芸芸众生一般，在轮回中寻找那一丝超脱的可能。
而孙悟空，会在三界待上亿万年，直到某个机会出现，才会迈出早就可以迈出的那一步。
这便是对三界最好的结果。
但当孙悟空说出这个交易的时候，太上老君便知道，自己原本的那个推演，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道友是何时发现的？贫道应该没有做过任何引导，一切都在顺其自然。”
“这个……”孙悟空把玩着茶杯，“或许是因果报应吧。我对那个孙悟空的一丝善意换来了最好的回报，谁能想到如来用来对付我的制造品竟成了我的破局之法。”
“哈哈哈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看来，道友确实福缘深厚。”太上老君笑道。
“过奖了。”孙悟空说道。
那个制造品，就是孙悟空所说救如来的关键所在，也是解决如来心魔的办法，有玄奘他们几个取经人，再加上那个猴子，应付如来的问题刚刚好。
“观音菩萨曾经来找过贫道，灵山的问题，她都看在眼里。”
“嗯？”孙悟空诧异道，“观音菩萨？”
太上老君微微颔首，紫砂壶上，壶嘴的白气比方才细了些，炭火渐弱，他却没有续火的意思。
“灵山的事，她看得清楚。如来这些年，走得太远了。”老君仿佛看透了万古长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叹息。
孙悟空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观音菩萨找到贫道的时候，说了她的想法。她认为，如来已经不适合再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但灵山不能没有主事之人，她需要一个能撑起那片天地的人。”
“她看中了玄奘。”
孙悟空的目光微微一动。
“玄奘心性纯正，根基深厚，有普度众生之愿，也有担得起那份责任的觉悟。他这一路西行，虽是被安排好的棋局，可他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的心去走。”
“观音菩萨想把如来从那个位置上请下来，让玄奘坐上去。而那个制造品，可以作为玄奘的武力支撑。”
说到这里，老君嘴角浮起一丝笑纹：“由他护着玄奘，菩萨再从旁辅佐，玄奘这只新生派系，未必不能与如来分庭抗礼。”
“若是能成，灵山便不再是如来的灵山。而你与如来之间的恩怨，也就只是你与他个人之间的恩怨了，灵山不会卷入其中。”
“……这确实是观音菩萨能做出的事。”孙悟空说道。
“在最初，如来应该确实是一心为灵山的，只是路走得太长了，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
“泡泡的事……”
“从那时起，我与如来之间，就已经不可能再共存了。”
炉火又弱了一些，紫砂壶里热气渐收，白气将散未散地浮在壶口上方。
“如来后来的路越走越偏，他开始不择手段，不惜制造出另一个我，呵！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观音菩萨与他之间出现了裂隙。
菩萨慈悲，也清醒。她看得到如来的变化，看得到那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她想要拦住他，可她已经拦不住了。”
“所以她才来找你，是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有人帮忙？”
太上老君没有否认，伸手提起那只已经不再冒气的紫砂壶，把最后一点茶水倒入自己的盏中。
“她来找贫道时，贫道也想过这件事是否可行。”老君低头看着盏底那片舒展开的茶叶，“玄奘确有那个资质，那制造品也确有那个实力，菩萨更有那个心志。”
“但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已经不可能了。”太上老君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
“那制造品在狮驼岭，已经被如来收拾了，如今他被你种在玄奘心湖里，而你对结局，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
“今日你与贫道达成交易，观音菩萨那个扶持玄奘上位的想法，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结局，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窗外天外天的清光依旧静静地铺洒下来，亿万星辰沉默地悬在虚空中，不近不远地看着这间小小的静室。
“就算她知道这个想法会落空，但她还是会去做，还是会去试，因为她是观音菩萨。”
“好了，茶喝完了，事也说完了，道友慢走。”太上老君开始赶人。
他怕再多聊一会儿，云皎会把兜率宫给搬空，金丹不值钱，不过还得给天庭诸位仙家意思一下，下一届蟠桃会可是眼瞅着不远了。
孙悟空轻笑，“告辞。”
今日算是收获颇丰，对于太上老君还有某个老登“算计”他一事，孙悟空并无怨恨。
诚然，把他留在三界打工亿万年，对三界确实是一个极好的结果，无可厚非，而且他寿元无尽，时间其实无所谓。
说是算计，只不过是站在各自立场争取利益最大化而已，有本事就多一点，没本事就少一点。
占便宜了心里得意，吃亏了就怨天怨地，这种事孙悟空做不出来。
再见面的时候，云皎正拉着泡泡欢欢喜喜，金角童子和银角童子跟在她们身后，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心力交瘁的拉锯战。
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皎身后，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她袖口的位置，欲言又止。
云皎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素净无纹，她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