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后,我嫁给了镇上卖馄饨的瘸腿青年。
婆婆怕我嫌日子苦,每天偷偷给我碗底埋两个蛋。
我想留下,就装得很贤惠。
切菜切得太齐,她夸我刀工好。
我怕露馅,第二天故意把萝卜剁得满地都是。
从此,她连菜刀都不让我摸。
丈夫也说:“你只管收钱,累活有我们。”
直到黑风寨的人进镇收粮,掀了我们的锅。
丈夫去拦,被一脚踹倒。
婆婆把攒了半年的钱都交出去,求他们别伤人。
领头的却盯上了我。
“新媳妇不错,带回去给大当家掌眼。”
婆婆扑过来护我,额头撞在桌角,血一下流进了眼睛。
我扶她坐下,取了条干净帕子。
她还拉着我说,快跑。
我应了一声,转身拿起案板上的刀。
那人刚笑到一半,脸色忽然变了。
他认出了我握刀的手势。
我把刀背搁在他肩上。
“你们大当家还活着?”
“上回埋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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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还搁在那人肩上,我没动。
他脸上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刚才那点笑,僵在嘴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问你话呢。"我说,"你们大当家,还活着?"
"活、活着……"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旁边一个小喽啰死死盯着我的手,忽然像被抽了筋,膝盖一弯,扑通跪了。有带头的后面立马呼啦啦跪倒一片。有个年纪小的当场哭了,边哭边往同伴身后挪,好像我手里这把菜刀是勾魂的牌子。
"千、千坟岗……"跪在最前头那人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说完一头磕在地上,"前辈饶命!"
领头那人腿一软,顺着刀背就往下滑,被旁边人架住了。
"姑、姑娘……不,前辈,"他舌头打了结,"您怎么在这儿卖馄饨?"
"我男人卖,我收钱。"
他愣了一下,居然认真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杀手的钱也不好挣……不是,我是说,成家立业好,成家立业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翻倒的汤锅还在漏汤,一滴一滴砸在灰上。婆婆坐在长凳上,帕子按着额头,血把半边帕子浸透了。她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冲她笑了笑:"娘,没事,他们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口,跪着的七八个人齐刷刷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对对对,认错人了!"
"我们就是来收粮的!"
"粮也不要了!"
周老实还坐在地上。他方才挨了一脚,这会儿撑着地慢慢坐起来,仰起头看我。
我以为他会害怕。
换了谁,娶进门三年的媳妇忽然从案板底下露出这么一手,都得怕。我连说辞都备好了,就说年轻时跟戏班子跑过龙套,耍过几天刀,先糊弄过去,关起门来再细谈。
可他没有。
他脸上都是灰,嘴角破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非但没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惋惜,像是整整三年白干了一场。
只一瞬,他就低下头,咳嗽两声,扶着桌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扶婆婆:"娘,你怎么样?”
我只好先把心里这点不对劲按下去。
刀背在那人肩上敲了敲:"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收粮收到我头上了,出息。"
"是,是……"
"还有。"我说,"碰我婆婆的那只手,自己留下。"
他脸一白,哆哆嗦嗦把右手伸出来,悬在半空,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儿媳!"
婆婆在后面喊我,声音都没力气了:"算了,算了啊。"
她脸上全是血,还惦记着我别造孽。
我把刀抽回来,插回案板。
"滚吧。"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外跑,眨眼没了影。领头那个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冲我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对折,这才跑了。
院子里一下空了。
汤锅翻在地上,馄饨滚了一地,婆婆攒了半年的钱袋还敞着口躺在桌角。我把钱袋收好塞回她手里,蹲下来看她额头上的伤。
"娘,疼不疼?"
"不疼。"她抓着我的手,手是凉的,"媳妇,他们说的啥?千……千什么?"
"唱戏的。"我说,"我年轻时候跟戏班子跑过龙套,耍刀的。"
婆婆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
"哦。"她点点头,"我就说嘛。"
周老实一瘸一拐去拿扫帚,扫那些滚了一地的馄饨,扫得很慢。扫到我脚边,他忽然低声说:"刀背压得挺稳。"
我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冲我笑,眼角皱纹堆着,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说你方才压那人肩膀,压得稳。杂技班没白待。"
说完他接着扫地,一瘸一拐,佝偻着背,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他的背影,后脖颈慢慢起了一层毛。
三年,我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三年。
这事,得从头说起。三年前,我师父咽气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句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