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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师父你放心,你的债我帮你还。
  他说不是他的债,是我的。
  "你手上人命太多,"他喘着气,"得找个老实人嫁了,越老实越好,冲冲喜。"
  我问多老实。
  他说:"类似卖馄饨的那种。"
  师父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办事讲规矩。他说卖馄饨的,我就真把方圆百里卖馄饨的,全摸了一遍底。
  先说我这个人。江湖上有个地方叫千坟岗,人人闻风丧胆,以为是块乱葬岗。不是。千坟岗是我。出道八年,我埋过的人手拉手,能绕黑风寨三圈。
  说这个不为炫耀,是为了说明,像我这样的身份,嫁人不是小事,马虎不得。
  我在客栈里包了半个月的上房,列了一张《全镇老实人排行榜》。
  榜单前三名竞争激烈。第三名李善人,修桥补寺,人称活菩萨。我查了他三天,查出他暗地里放印子钱,划掉。第二名王秀才,见谁都作揖。我盯了他两天,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批注过的《官场现形记》,批注比原文还毒,此人心机太深,划掉。
  第一名,周老实,卖馄饨的,瘸一条腿。
  他的事迹是:去年有个算命的在他摊上吃了两碗馄饨,说钱袋丢了,他没要钱。后来那人天天来,天天丢钱袋,他天天信。镇上人都笑他傻,他笑着说:"万一他真丢了呢?"
  我合上本子,就他了。
  冲喜嘛,就得找个心地善良老实的。
  过门那天,出了点状况。
  先是江南霹雳堂,连夜派八匹快马,送来一对金冬瓜,贺词写着"恭贺江前辈大喜"。接着蜀中唐门送来一对金鸳鸯,附一封手书,只有四个字:别来无恙。
  到了晌午,我家门口排队送礼的,从街头排到街尾。湘西排教的派了具僵尸抬礼盒,僵尸戴着红花,站在我家门口不肯走,说也想讨杯喜酒。
  全镇都来看热闹,看完了都在心里纳闷:卖馄饨的周老实,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邻居王婶挤在最前头,上下打量我,回头跟她闺女咬耳朵,声音不大,整条街都听见了: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跑出来的娇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周家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哟。"
  我没理她。那天我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千万不能露馅。
  晚上,新房里就剩我们两个。
  他拄着拐过来,不掀盖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我面前。我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炷香,盖头底下闷得心烦,到底没忍住,自己伸手掀了。
  眼前亮起来,他正抱着胳膊站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揭盖头的手法,"他说,"是掀人天灵盖的手法。"
  我后背唰地一下凉了。
  他却不往下说,转身从桌上端起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模样:"合卺酒,温了三遍了,再温就酸了。"
  我接过酒,看着他。他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我埋过的三十七个人里,有三个是装死蒙混过关、被我识破后补埋的。我自认看人的眼力不差。
  可那一刻,我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