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到现在已经患上了非常严重的失眠症。
  中医把失眠叫做“不寐”,核心观点是“阳不入阴”导致的阴阳失交。人在夜间,阳气本该安静潜藏,但是如果过于活跃,就会扰乱阴液吸收,导致心神不宁,难以入睡。
  这段时间已经是我记忆中最痛苦的时刻之一,因为当我尝试用药物来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的时候,我发现了它们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会比失眠本身还要更加严重。
  我变得开始会做一个重复而古怪的梦,梦里我开着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烈日灼心,四周的沙子呈现出一种非常病态的苍白色,沙漠里的空气极其灼热,我几乎时时刻刻在梦里寻找水源,来试图逃离那个白色的地狱。
  在沙丘的尽头,有一片平坦的,巨大的像是河谷消失后留下的区域,我把车停在这里,下车寻觅方向,脚下平缓的白沙不断向外蔓延,一直到视线的尽头,几乎没有终点。
  我就立定在那里,直到风沙越来越大,吉普的车轱辘和我的腿开始慢慢陷入白沙,眼前的世界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耳边的风声逐渐被一阵我从未听过的乐曲所替代,那不是风的声音,那是我脚下庞大地宫被风吹动所发出来的声音。
  那是一首名为永世的乐曲,只会吹响在最疯狂,最炽热的地狱之中。
  我闭上眼睛,开始等待我要等的东西。
  大概是在3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从巴丹吉林沙漠来的快件,寄件人的名字是匿名,收件人是一个我已经不再使用的名字。快件是极为罕见的大件,也猜不到里面装了些什么,本来快递员应该是知道一些寄件人的信息的,但是当我和胖子去快递站取的时候才知道,送我这件快递的快递员已经在昨天突发意外去世了。
  我和胖子去的时候,天下着大雨,快递站的员工个个脸色铁青,表情就好像是在吊唁一样,等其中一个女员工把快递单递给我的时候,我才看到了寄件人的拼音缩写。
  LC
  快件是一个很大的纸箱,当快递站的员工合力将其搬出来以后我才发现,从箱子到快递站后台的路上被撒了一地的黄沙。
  箱子里的东西有很多,我也并没有急于打开,等到把箱子搬回吴山居以后,我才郑重其事地用美工刀划开了箱子上的封条。
  箱子里的东西大致上可以分为五类,一摞明信片,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盒子,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一本书,以及半副人的骨架。
  明信片有一百张,内容从风景到人物不等,风景是非常重复的沙漠的景色,里面甚至有几张重复的,只是角度不同,人物就有点意思了,我看到了一张解雨臣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身灰黄色的迷彩服,面色凝重地看着相机这边,手中还捏着半截血肉模糊的蛇尸。
  剩下的人物明信片都比较神秘,里面出现了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用一个非常诡异的眼神看着镜头,并且手里都拿着几样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白色的盒子是由胖子打开的,他对开箱这种颇具神秘感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就像是有的人并不喜欢盲盒里的东西但是他们喜欢开盲盒一样,盒子里有什么我没注意到,我只注意到胖子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一股奇特的气味从中散发了出来。
  那是满满一盒白色的沙子,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的颜色,原本我好奇为什么沙子会带有一股腐败至极的臭味儿,直到胖子把沙子倒了一地,我才看到原来盒子底部放了一只造型怪异的手掌。
  手掌的造型我很熟悉,七指,这个形状很容易就能让我想起一些曾经的事情,现如今这件事情似乎还没有完结,还需要一个新的定义,或者说,是定论。
  这既是一只干尸的手,又是一封邀请函,想要把我再带回到那个地狱之中,不过也是,既然事情还没有办完,的确没有临时逃脱的理由。
  黑色的手提箱上有密码锁,我试过了我的生日,胖子的生日,甚至于小花,瞎子,闷油瓶的生日,都失败了,还是胖子聪明,在输入了那串噩梦般的数字以后,箱子总算打开了。
  这是一个武器箱,打开以后里面露出了一把用黑色海绵包裹的手枪,手枪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款式非常古老,枪头部分已经生锈了,但是依旧可以使用,我把手枪的弹夹退了出来,发现里面卡着的不是子弹,而是人的趾骨。
  从那个仿佛地狱般的地方逃离以后,却仍然有人前赴后继地前往那里,我不知道这是一种诅咒又或者是一种启示,但是对我而言,那是一种解脱。
  最后半副人的骨架是我最不想见到的,我知道它来自哪里,是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它是谁,这是一副很新鲜的人骨,但是或许是因为什么需要,人骨上面被涂了一层乳白色的胶水,而这些胶水,则沾染了无数的沙砾,从巴丹吉林沙漠,一直送到杭州来。
  胖子点了根烟,然后怔怔地看着那半副人骨,他老了,这种老并不只是在外表上,他的灵魂也已经老了,正如我一样,好像就那么转眼的时间里,我们这些人就都已经不在年轻了。
  想了半天,我和胖子还是决定先从清理这些东西开始干起,体力劳动很容易让人忘记烦恼,也能让我静下心来思考眼下要面临的事情。
  收拾垃圾的时候,我手里的扫帚突然从地上的沙子里扫出一张纸条,我捡起纸条,发现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回来吧,所有人都在等你。
  我朝着四周望了望,胖子出门倒垃圾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吴山居的经营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惨淡,鲜少有顾客光临,这一切一切的平静都是在蓄谋着一场风暴,准备随时把我卷死在那片地狱里。
  我大概知道这个所有人是谁,他们有九门中人,有汪家人,有误闯那个地方导致死在其中的探险者,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是死人。
  现在来看,那些人还停留在那里,在等着我,等我前去赴约,而这一系列名为宿命的事件,其实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像那本书,如果从前它一直都没有名字的话,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它就已经拥有了新的名字。
  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