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记得
我躺在那把宽阔的输液椅上,头顶巨大的吸顶灯发出的亮光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里的环境非常憋闷,我看不到窗户的存在,天花板上的空调口也没有工作,上面的格栅绑着一些蓝色的布条,看着像巨大水母的触手,不过因为没有风,所以这一切是完全静止的。这个房间非常闷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待在这里,我很想脱掉我的上衣。
我恨这个地方。
单调的陈设并不是这个房间的一切,在靠着一侧墙壁的桌子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不过有一个很突兀的东西在这里存在,我不得不被它吸引。
一大罐泡着眼球的福尔马林。
也不知道泡了多久,福尔马林展现出一种很油腻恶心的黄色,里面的眼球尾部还连着神经在液体里晃荡,我觉得反胃,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心理医生迟到了,这个王八蛋,他本来应该准时出现在这间手术室里,我很在意这件事,我提前买好了车票,斧头和戒指,我还把一把外号叫大白狗腿的刀藏在我的裤腿里,我要送给医生一个惊喜,作为他迟到的奖励。
“很抱歉,关先生,我来迟了。”
我的医生推门进来,他看着不太年轻,40多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不自然地拧成一坨,好像我刚刚拉在了他的右脸上,又顺便踩了一脚他的左脸一样。
“没事的,”我嘴上说没事,其实手已经握在刀把上了,开玩笑,今天如果他能站着走出去的话,我会考虑和他一个姓的。
医生手里捧着一份档案,然后他又像变戏法一样从他白大褂的袖子里取出一根笔,他坐在输液椅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记录一些东西。
“关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他示意我开始,我缓缓把刀抽了出来。
“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情,”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时才发现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眶里用一颗玻璃球代替,另一只眼球满是血丝,看着非常疲倦。
我鬼使神差一样把刀扔在地上,他开始记录第一条数据。
“很开心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让我们来讲一些正事吧,关先生,”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昨天睡得怎么样?”
“很不好,医生。”我很老实地回答,这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还在做噩梦吗?”
“是的。”
他手里的笔停了下来,问我:“可以简单跟我说一说梦到了什么吗?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一样,你的肉体症状与梦境相连,我越是了解你的梦境,就越能帮你减轻痛苦。”
“好吧,昨晚在睡觉之前,我尽量听从你的建议,”我开始回想,“没有想任何关于沙漠的事情,转而去想一个可爱的东西。”
“它是一种身形修长优雅的生物,我看到它在白色的地面上爬行,很快在地面上形成s型的痕迹,它没有眼睛,它身上披着黑色的皮毛。”
“然后呢?”
“然后?”我的双手试图比划这个玩意儿,“它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因为这天是周一,它坐上了去上班的出租车,出租车开了很久,都没有开出我的视线。接着我梦到地上的可能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白色沙子,但是很快我发现,我错了。”
“那是一些白色的骨灰,我可以保证火葬场的善后工作处理并不好,他们把骨头渣子打得还是太大了一些,我想他们今年的奖金应该是泡汤了。”
“继续。”他低着头,像是一个正在专心写作业的小学生。
“沙子里埋着什么东西,我刨出来了一件东西, 它很难形容,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东西,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
“我的爷爷。”
我叹了口气,这确实听起来很奇怪,因为我爷爷和我说过他并不喜欢火葬。
“他拉着我的手,嘴里在吹口哨。”
医生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他告诉我,沙子下面有很多没有头的人,这些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乐师,他们用肚子上的洞发出声音。”
“请继续,关先生,这些资料非常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回想那些内容。
“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它的魂在天上飘着,有人用风筝线牵着它,也许在半夜的时候,它会短暂地落地,我们可以听到城市的声音。”
“沙漠里的城市,是古代丝绸之路必经的地方,这里有着很丰富的交易文化,可以用血肉去换取艺术品,我用一个火折子,哈,你这个老王八蛋一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我用火折子换了一次清醒的机会,我看到了一个铃铛。”
“是圣诞老人的那种铃铛吗?”医生的问题越来越让我感到奇怪了。
“不是,是青铜。”我回想起了铃铛上密集的古老篆刻和花纹,那才叫真正的艺术品,而医生自认聪慧的大脑就像路边的一坨无人在意的大便,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感觉青铜好像在我的脑子里融化了。”我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没有继续往下说。
“关先生,在3天前,我记得电话里你好像描述了一些大脑的症状,可以和我详细说说吗?”
“当然可以,”我面带微笑,“你运气不错,我对当时的噩梦还是有印象的,那绝对是相当宏大的场面了。”
“我看到天上的仙神踩着祥云现世,他们敲打人皮鼓,用妇女的盆骨盛肉,用孩童的颅骨盛酒,宴请了在场的所有人。”
“然后呢?”医生好像对这段内容很感兴趣,他记录的速度很快。
“我的朋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活动,他跳起来,用膝盖压在仙神的肩膀上,腰部发力,把对方的脑袋拧了下来。”
医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指着我,大骂:“你这疯子,你是图什么?简直是大不敬。”
我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捡起地上的刀,把医生砍倒在地。
他的血蔓延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他还没死,就用更加细腻的手法把他分尸,我尽量做得仔细,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的眼球泡在血水里,居然还在妄图窥视我。
大梦初醒,我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灯重新打开。
“关先生,今天的心理治疗就到这里了,你的治疗进展很快,很快就可以康复了,大概。”
“谢谢,”我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请问我睡了多久?”
“大概,”他看了一眼腕表,“二十分钟。”
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面的空调口仍然没有工作。
“好的,我想我会很期待康复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