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飞子没死,解雨臣心里很清楚。
  刺向心脏的那几刀他已经是下了最重的手,哪怕是汪家人,在这几刀面前也是活不下来的,可惜黑飞子不是人,解雨臣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心脏。
  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他听到了后面传来的一阵轻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闷的东西——皮肉和骨骼重新组合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个身体从座椅上爬起来的声音。
  解雨臣没回头。他看着前面车厢的过道,看着过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距离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
  黑飞子已经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了。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蝴蝶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掉了,上身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心口处的皮肤裸露着一个黑色的伤口,并没有流血,只是有着密密麻麻的黑毛从伤口里涌出来。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解雨臣。
  火车晃了一下。
  解雨臣开始助跑。
  三步。过道的距离太短,只能迈出三步。第一步踩在地毯上,第二步踩过车厢连接处的铁板,第三步——
  他跳起来了。
  不是往前扑,是往上拔,整个人腾空,右腿抬起来,膝盖几乎贴到胸口,然后借着下落的势能往下劈。皮鞋的后跟对着黑飞子的脑门,用尽全身的重量,用尽刚才助跑的那点速度,用尽腰腹所有的力量。
  黑飞子抬手去挡。
  慢了。
  鞋跟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脑门上,发出极其沉闷的一声响,像木棍敲在厚皮革上,只是这么一瞬间,黑飞子的头就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手还在往上抬,要抓住解雨臣的腿。
  解雨臣落地了。
  右腿刚一着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刚才那一劈的冲击力全吃在这条腿上了,骨头和韧带都在抗议。但他没有停。身体借着落地的惯性继续转,左脚已经离地,整个人像一根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侧身,踹出去。
  这一脚踹在黑飞子的面门上。
  不是鞋底,是鞋尖。皮鞋的鞋尖硬邦邦的,正正地撞在鼻梁和眉骨之间的位置。黑飞子的头猛地往后甩,整个身体跟着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座椅的扶手上,然后又弹起来,最后砸在地上。
  没动静了。
  解雨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
  黑飞子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眼白翻出来,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糊成一片,分不清是脖子上流下来的还是刚才那一脚踹出来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很小。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缝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已经肿起来了,把皮鞋的鞋帮撑得紧紧的。
  车厢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很急促,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解雨臣抬起头,看见车厢尽头的门被推开,几个人冲了进来,领头的几个穿的是制服,手里握着警棍。
  乘警。
  他们在喊什么,歇斯底里的,解雨臣没听清,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脚踝每落地一次就疼一次,但他不能停,这辆火车上的黑飞子不止一个,汪家从来不会只派一个。这一个倒下了,下一个已经在路上了,可能就在这趟车上,可能在下一节车厢,也可能在站台上等着。
  他推开连接处的门,冲进下一节车厢。
  这节车厢是硬座,人很多。过道里站着人,座位上挤着人,行李架上塞满了编织袋和纸箱子。空气浑浊,混杂着泡面味、烟味、汗味和脚臭味。有人站在过道里抽烟,看见他冲进来,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
  这节车厢本来有几个刚才从那个车厢跑过来的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听他们发了疯似的大吵大闹,也不相信他们说的车厢里发生的命案,所以这批人现在又跑到别的车厢去了,而这节车厢的人还在享受这趟行程,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解雨臣从人群里挤过去。
  “哎,挤什么挤——”
  有人骂,他没理。他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急着下车的乘客。但脚踝疼得他每一步都在咬牙,身上还沾着血,虽然用外套遮住了,但那股血腥味遮不住。
  后面传来嘈杂声。
  乘警追过来了,他们在喊让开,在喊前面的人站住,警棍敲在座椅上发出邦邦的声响。
  解雨臣继续往前挤。
  过道太窄,人太多,他走不快。有人被他撞了一下,伸手要拽他,他侧身躲开,手肘不小心碰到一个老太太的脑袋,老太太哎哟一声,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对不起。”他说。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骂,他已经挤过去了。
  前面的车厢更挤。他看见车厢尽头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衣,但站姿不对。那种站姿他太熟悉了,腰背挺直,两脚微微分开,非常警觉,而且是练家子,是随时可以方便出手的那种姿势,那几个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但是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解雨臣低下头,他已经看到了对方垂落的双手,以及手上的两节奇长无比的手指。
  汪家的,而且不止一个。
  他低下头,抬起手假装是在咳嗽,然后侧身躲进人群里。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孩子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他往边上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旅客,只是走得太急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的那几个便衣也开始动了,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解雨臣看了看两边。
  左边是座位,坐满了人。右边是厕所,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前面是过道,后面也是过道,前后都有人堵着。
  火车这时候突然减速了。
  车身晃了一下,广播响了,女声报着站名。下一站快到了。
  解雨臣没有犹豫。
  他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有人,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被他吓了一跳。他一把把老头推出来,反手锁上门。
  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
  解雨臣没管。他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铁锈味。他往外看了一眼,站台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火车还在减速。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然后一只脚踩上窗沿,手撑着窗框,整个人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