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从臭烘烘的毛毯里钻出来,点了支烟。
这个点海上的气温低得吓人,雾大,大到伸手看不见五指。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他昨晚睡觉没脱衣服,身上的衣服穿了好几天,脏是脏了点,但保暖还行。船舱角落里堆着几卷被褥,黑漆漆的,散发着经年的汗臭味。昨晚他就把自己卷在里面,勉强睡了一觉。
昼夜奔波对人的精神伤害很大,这话不假。休息了这一晚,他感觉恢复了不少,起码因为长时间奔波劳累导致的心律不齐的症状几乎已经消失了。
船还在走,但走得很慢。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像苟延残喘的老头,哼哧哼哧的,好像随时要断气。船夫刚才出去拉了几把启动绳,没拉起来,索性不拉了,回身钻进船舱,把那口黑铁锅支起来,准备做饭。
“我们现在在哪儿?”解雨臣问。
“到黄海了。”船夫从暖壶里倒出两杯热水,递过来一杯,“花了不少时间,绕了一大圈。”
解雨臣缩着身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带着点苦荞的香味,意外的合他的口味。
海上的早饭没什么花样,昨天剩的玉米面饼子掰碎了,和酱菜一起扔进锅里煮。船夫又从筐里拎出一条海鱼,还是活的,尾巴还在甩,他用刀背把鱼拍晕,剖开肚子,内脏抠出来扔回海里,鱼身剁成几段,也扔进锅里。
这一锅乱炖没放什么调料,也就撒了把盐。
解雨臣端着碗蹲在船舱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鱼块和饼子,不知道该怎么下筷子。他很少吃这种东西。
船夫从角落里摸出一瓶香油,拧开盖子,往解雨臣碗里滴了两滴。
“凑合吃吧。”他说,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锅旁边,呼呼地吹着热气,“船上就这吃食。吃饱就行。现在还不是捕捞的季节,能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浮起来的油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咸,有鱼的鲜味,还有香油的味道,不算难吃。
他慢慢吃着,眼睛往船舱外瞟。雾还是很大,什么也看不见。发动机还在哼哧哼哧地响,船身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犯困。
船夫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忽然说:“快到地方了。”
解雨臣抬头看他。
“那个沉船的地方。”船夫压低了声音,往雾里指了指,“老辈人传下来的那片。离这儿不远了。”
解雨臣没接话,继续喝汤。
船夫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一个人弄不了。那底下东西多,网下去,一个人拉不上来。你要是闲着没事,搭把手。捞上来的东西,分你一半。”
解雨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之前你们捞过一些什么东西?”
“啥也有。”船夫站起身,走到船舱外面,朝雾里张望,“有破烂木板子,也有些破瓷器,倒是没见过金银,到底有没有呢,年头久了,没人说得清。”
解雨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脱臼过的胳膊,胳膊肘非常的酸痛,但不影响行动。他走到船边,往下看了一眼。海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船夫已经开始准备网了。那是一张旧网,网眼很大,边缘挂着铅坠,好几处用麻绳补过。
“这网能捞着什么?”解雨臣问。
“捞着什么都算。”船夫把网理顺,抬头看他,“你来不来?”
解雨臣没说话,走过去,抓住网的一边。
船夫把船停了,发动机熄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雾还是很大,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这儿。”船夫说,指了指海面,“往下扔。”
两个人把网撒下去。铅坠带着网往下沉,绳子从手里哧溜哧溜地滑出去,滑了很久才停下来。
等了一会儿。
船夫开始收网。解雨臣帮着拉,绳子绷得紧紧的,底下有东西,而且不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把一把地把绳子往上拽。
网露出水面的那一刻,解雨臣愣了一下。
网里不是鱼,是一堆碎瓷片,大大小小的,有的还带着泥。船夫把网拖上船,哗啦一声倒在甲板上。瓷片滚了一地,有几片翻过来,露出底下的花纹——青色的,画着看不懂的图案。
船夫蹲下来,捡起一片,用手抹掉上面的泥,对着雾里那点微弱的光看了看。
“我说什么来着。”他嘟囔了一句,把瓷片递给解雨臣。
解雨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瓷片很旧,边缘磕得不成样子,但那青色还在,那花纹还在,几百年前画上去的东西,到现在也没褪。
他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海面。
底下有什么,他不知道,但这堆碎瓷告诉他,底下确实有东西。
而且不止一件。
古代海上贸易的路线极多,大多都是从大陆东部沿岸出发,前往琉球或者是日本岛,也有些船能行的更远,往南走能前往当时的南洋地带,走的时候船上多是些瓷器,丝绸之类的硬通货,回来的时候都是载着金银财宝,或者是些当时的东亚没有的稀奇东西,海上贸易的好处就是这样,每次出海都有一定概率能带来巨大的收益,但同时也有着巨大的风险。
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台风暴雨是家常便饭,古代的商船抵御海上风暴的能力有限,运气不好的便是沉船入海,整座船上的人都行了海葬。
解雨臣曾经在南海做过一阵子古沉船打捞的工作,当时是为了还一个人的人情,在南海待了半年多的时间,也就对这一行的了解更加深入了些,现在他光是看那些碎瓷片的外观,就能大概猜到这海水底下沉船大小,甚至数量。
“明代的商船,不止一艘,估计是一队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海上遭了风暴,全沉了。”
解雨臣翻了翻这堆瓷片,然后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
“黑水观音,这是一座海葬船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