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韩震确实带着一支援军来过。
  那时,城中粮食已经见底。
  母亲将楚家仅剩的肉干全部送给他,又捧着求援书亲自跪下。
  “求将军尽快发兵,城中还有数千妇孺,实在拖不得了。”
  韩震却没有接求援书,反而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拇指下流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援军可以来。”
  他咧嘴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几位嫂嫂。
  “就看楚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肯不肯让弟兄们高兴高兴。”
  身后的士兵顿时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我楚家满门忠烈,岂容你这般羞辱!”
  几位嫂嫂同时拔下发簪,抵住自己的喉咙。
  我也横刀挡在她们身前,刀锋直指韩震。
  “再敢靠近一步,我们绝不客气!”
  韩震捂着脸,眼神阴鸷,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终究没有对我们动手。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硬气多久。”
  “你们真以为会有人来接?楚家的男人宁愿留在京城参加太子大婚,也不肯来管你们的死活!”
  当时我们只当他是在动摇军心。
  谁也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
  撤军时,韩震扣下了随我们送粮的十几名丫鬟,转头便将她们送进了城外的军阵。
  青桃被拖走时,双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一片片翻起,在泥地里留下长长的血痕。
  她没有向我们求救,只是拼命大喊:
  “姑娘,关城门!别管奴婢!”
  那群披着北狄衣甲的畜生,当着我们的面扯碎她们的衣裳,肆意折磨。
  妹妹死死捂着耳朵,哭得喘不过气。
  我抱住她,却挡不住那些声音,也救不了任何人。
  我们只能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没了声息。
  第二日清晨,她们的尸身被悬在了辕门之上。
  风吹过时,染血的衣裙轻轻晃动。
  年纪最小的春桃才十四岁。
  前一晚,她还缩在我身边,小声说:
  “等回京后,我要吃一碗肉馅馄饨,要热腾腾的,多放些葱花。”
  可她再也吃不到了。
  韩震似乎仍觉得不解恨。
  当晚,他与那群假扮北狄的士兵里应外合,当夜便下令攻城。
  祖母披上祖父留下的旧甲,独自守在城门最前方。
  我红着眼拦她。
  “祖母,您不能去!”
  她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神色一如儿时送我出门那般慈爱。
  “楚家人可以战死,不能跪着偷生。”
  第一支箭射穿她肩膀时,她没有退。
  第三支箭刺进腹部,她仍挥刀砍断敌军咽喉。
  直到第七支箭落下,她才重重跪地,以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城门不破,楚家不退!”
  母亲带人冲出去接她。
  她的长枪杀到卷刃,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她替我挡下一刀,后背伤可见骨,却拼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推进城门。
  “照雪,别回头!”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长嫂身中数刀也不肯倒下。
  二嫂被长矛贯穿,仍抱住敌人的腿,直到被乱刀砍断双手。
  三嫂被已有四个月身孕,却亲手点燃城下的引线,最后被长箭钉在木柱上。
  四嫂抱着火药跳进敌阵时,嘴里还念着四哥的名字。
  最小的妹妹才十二岁。
  长箭穿过她的胸口,每喘一口气,便有血从嘴里涌出。
  她把怀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我掌心。
  “姐姐,你走吧。”
  “以后替我收尸,再在坟前放一块桂花糕,我怕到了下面……吃不到。”
  我拼命按住她的伤口,哭着摇头。
  “你不会死,等回京,姐姐给你买一整盒。”
  可她再也没有回答。
  她们一直让我走,让我去找亲生父母。
  去过新的日子,别回头,也别替楚家报仇。
  可她不知道。
  她们就是我唯一的家。
  她们每个人临死前,都以为自己守的是城,是身后的万千百姓。
  可到头来,敌军是假的,死讯是假的,国难也是假的。
  只有她们受过的羞辱、流过的血。
  还有这一城尸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