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牢外,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直到现在,他还在推卸责任。
楚知鸢偷了印信不假。
可他是太子。
若他当真不愿,谁能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拜堂?
终究不过是心智不坚,又贪心自负。
既想哄楚知鸢高兴,又笃定我不会离开。
楚知鸢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谢靖川,你装什么深情?”
“这个主意最初不是你们一起想的吗?”
“若不是你们将她们骗去青崖城,我怎么有机会调换军令?”
“若不是你们为了参加婚礼,连亲眼看她们一眼都不肯,她们怎么会死?”
“你们不是不知道青崖城偏僻,你们只是觉得她们无关紧要!”
她又看向父亲和几位兄长。
“现在装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谁看?是你们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是你们亲手将她们送进死局!”
“我只是往前推了一把,楚家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薄情。”
“只不过你们比我会装而已!”
牢中彻底死寂,没有人能够反驳。
因为楚知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是凶手。
可父兄与谢靖川,是替她递刀的人。
三司会审后,楚知鸢被判斩首。
韩震、陈武及参与凌辱丫鬟、攻打城门的士兵,也全部处斩。
父亲身为兵部尚书,私调军队,伪造军情,弃城中百姓于险境。
四位兄长协同谋划,知情不报。
他们原本该以谋逆罪株连九族。
可祖母、母亲、嫂嫂与我们护城有功,功过相抵,皇帝最终下旨,不牵连旁支,只处斩父亲与四位兄长。
谢靖川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父亲得知判决后,只有一个请求。
“求陛下准臣与妻子合葬。”
皇帝沉默许久,原本想要答应。
皇后却在此时开口:
“不可。”
所有人都看向她。
皇后穿着素服,神色疲惫。
“陛下从君臣角度,或许觉得楚怀山尚有悔意。”
“可臣妾也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母亲。”
“若是有人欺骗臣妾,害死臣妾的女儿,又害臣妾战死,臣妾即便化作厉鬼,也不愿与他同穴。”
皇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封文书。
“就让他们和离吧。”
“功臣与罪犯,不该葬在一起。”
“否则,她们死后也不得安息。”
我跪在皇后身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哪怕她看不见我。
赐下和离书的那一晚,我回到楚府。
灵堂内烛火摇曳。
祖母、母亲、嫂嫂和妹妹的魂魄都站在棺木旁。
她们已经不再是死时血肉模糊的样子。
祖母穿着从前最喜欢的深青色长袍,母亲眉眼温柔,几位嫂嫂依旧明艳。
三嫂的小腹仍微微隆起。
四嫂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
“还好,没丑着来见你们。”
所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我扑进母亲怀中。
明明魂魄没有温度,我却像是重新回到小时候。
“祖母,母亲,你们后悔吗?”
祖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祖母仍会披甲上城楼。”
母亲也轻声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城外的是真的敌军,我们便不能赌。”
“城中数千百姓都在身后,我们退一步,他们便可能死。”
大嫂笑着擦去眼泪。
“人可以被骗,却不能因为害怕被骗,就丢掉自己的良心。”
“错的是设局的人,不是我们。”
祖母长叹一声。
“真要说错,也是我错。”
“我教楚家儿郎忠君爱国,却忘了教他们敬畏人命。”
“他们将妻女的退让当作理所当然,将别人的真心当作永远不会消耗的东西。”
“才会酿成今日的祸。”
她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府中祠堂后的一处密室。
密室里放满了箱子。
“这原本是给你的嫁妆。”
“东边几箱是田庄铺子,南边几箱是珠宝首饰。”
祖母指着最里面的木架。
一件绣满金线凤凰的嫁衣静静挂在上面。
“如今,倒是用不上了。”
我望着那件嫁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