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冰门的瞬间，林墨感觉像被扔进了时光洪流。
四面八方都是光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过去“。有他幼时在青石村学射箭的画面，有父亲林大山在坠仙岭刨废墟的身影，甚至还有一段陌生的记忆——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独舞，回眸时，容颜与柳如烟有七分相似。
“如烟？“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那片光。
“别碰！“冰魄族女子的警告从虚空中传来，“那是你的'过去'，碰了，就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光海骤然撕裂，三人重重摔在实地上。
林墨第一时间翻身而起，金剑横胸，警惕环顾。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
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孩童追逐打闹，商贩高声叫卖，茶馆里坐满了品茗聊天的客人。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唯一的异常是——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像被人生生削去，只剩下平滑的面皮。但这些人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笑“着、“说“着，面皮上裂开口子，模拟出喜怒哀乐。
“这……这是啥鬼地方？“张大牛声音发颤，他一个凡人，何曾见过这等诡异。
“是'忆城'。“柳如烟剑尖低垂，脸色惨白，“我曾在家族古籍中看过，霜骨钟内自成一界，将所有被吸收的记忆重塑成城。城里的人，都是记忆的碎片。“
“那他们为何没有脸？“大牛问。
“因为记忆的主人，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林墨声音沉重，“被抽离的记忆越多，形象就越模糊。这些人……恐怕已经在这里待了千百年。“
他话音刚落，街上那些无脸人忽然齐齐转头，“望“向三人。明明没有眼睛，林墨却感觉到亿万道视线刺在身上，带着渴望、贪婪与疯狂。
“有脸的人……“
“新鲜的记忆……“
“留下来，留下来！“
无数空洞的声音重叠，化作精神冲击，直刺神魂！
柳如烟闷哼一声，抱头跪倒。她的记忆本就受过伤，此刻被冲击，旧伤复发，眼前开始闪回被遗忘的画面——五百年前，她还是个孩童，躲在柜子里，看着父母被黑袍人屠杀，那黑袍人的脸，正是刘枭。
“不……不要……“她痛苦地蜷缩。
“如烟！“林墨想要伸手，却被蜂拥而至的无脸人围住。他们伸出手，没有指纹，没有掌纹，只有光滑的皮，试图触碰他的脸。
“溯源——焚忆！“
林墨金剑横扫，剑光所过，无脸人纷纷燃烧，化作青色光点。但这些光点很快重聚，再次扑来，仿佛不灭。
“没用的！“冰魄族女子的声音在天空回荡，“在这里，记忆不死，他们只是……想找回自己。“
“那要如何破局？！“林墨怒吼。
“找到'城主'。“女子道，“城中所有人的记忆，都汇聚在城主身上。杀了他，忆城自破。“
“城主在哪？“
“在你最不想见的人心里。“
林墨一怔，旋即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溯忆灵根全力发动，不再抵抗，而是主动“接纳“那些无脸人的记忆碎片。亿万片段涌入，他看见了一个个被霜骨钟吞噬的修士、凡人、妖兽……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爱恨，他们的不甘。
而在所有记忆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站在城主府前，背影决绝，手中握着半块玉佩，正对着空气说话：
“时主，你若见到这段记忆，说明我已失败。霜骨钟不是圣物，是时墟用来收集'存在'的工具。无相要将所有被抹去的存在重新聚合，创造一个新的天道。“
“而你，是容器。“
女子转身，容颜清丽，却非苏璃霜，而是……时音！
“前辈……“林墨心神剧震。
时音的记忆碎片对他微笑：“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你真正的盟友，在城主府地牢。“
画面消散，林墨猛地睁眼，金剑指向城中央一座黑色高塔：“城主府，走！“
城主府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却是无头的。
林墨以金剑斩门，门后却不是大堂，而是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另一个“林墨“。
那“林墨“白发苍苍，眼神浑浊，怀里抱着个婴儿，正对着废墟无声落泪——那是第一世的时初，光阴宗覆灭时的画面。
“想进城，先问心。“镜中“林墨“开口，声音与林墨一模一样，“你可知，何为逆时？“
“逆时，不是逆转时间，是逆转天道强加于众生的恐惧。“林墨平静回答。
镜中“林墨“摇头：“错。逆时，是承认时间的残酷，然后……笑着活下去。“
他伸出手，穿透镜面，按在林墨眉心：“你，忘了笑。“
林墨如遭雷击，无数记忆被强行抽离。他想起了父亲消失那夜，自己没哭；想起了张大牛中毒，自己没慌；想起了时音消散，自己没悲。
他忘了，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林墨！“柳如烟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她正被无脸人围攻，剑光越来越弱，“别信镜子！它是……“
话音未落，她也被镜面吸引，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女孩。
“爹，娘……“她眼神涣散，竟朝镜中走去。
“如烟，回来！“林墨怒吼，却动弹不得。
眼看柳如烟半个身子没入镜面，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扑来，将她撞开。
是张大牛！
这憨厚的少年，此刻浑身浴血，却笑得咧嘴：“兄台，这破镜子耍赖！它想让俺忘掉俺娘！“
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俺娘说，饿了就吃窝头，吃了就有力气。俺有力气，就不会忘！“
他一口咬在窝头上，竟将那窝头咬得嘎嘣作响。镜面中的“林墨“脸色骤变，仿佛被什么力量反噬，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记忆……不可……被食物……污染……“镜子发出机械的声音。
林墨福至心灵，忽然明白——这镜子能抽取记忆，却无法理解“执念“。张大牛的执念是“娘给的窝头“，是凡人最朴素的情感，不属于修士的因果，反而成了破局关键！
“大牛，好样的！“林墨狂笑，金剑狠狠刺入镜面裂缝。
“溯源——碎镜！“
镜面崩塌，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着一张人脸。林墨在碎片中，看到了苏璃霜。
她被困在镜中世界，双眼紧闭，额间魔纹流转，却挣不脱束缚。
“找到你了！“林墨伸手，抓住那片碎片。
碎片入手，化作一道冰冷女声：
“时主，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等了五百年。“
“这霜骨钟，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你若能活着出来，才有资格，与我谈合作。“
声音消散，碎片化作流光，没入林墨眉心。
他眼前一黑，意识被拖入更深层的空间。
在那里，他看到了霜骨钟的真身——
那不是钟，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心脏上的血管，连接着九域所有生灵的“过去“，每一次跳动，都在抽取记忆。
而心脏中央，盘坐着一个无面的白色身影，正用金色的血，在心脏表面书写着什么。
那人抬头，面皮裂开，露出无相宗主的脸。
“欢迎来到，时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