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生心颤。
商渡川沉默。
千星抬眼。
“对织梦蛛的出现视若无睹，对即将死去的无辜性命毫无触动，戳破你的面具了动了杀意。”千星波澜不惊，她直视国师，不闪不避，慢慢说着话，“伪善。”
国师用窥探天机不能介入因果作为他冷情的借口，千星却不想陪他演戏。
她鲜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听说商宝珠是你亲封的天衡女，还在御道玄穹书院颇有名气。”
“她天赋一般，身手也一般，你是怎么看上她的。”
“还是说，你没有看上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用来……”
嘭的一声，国师面前的茶盏爆裂。
内盛的烫水在桌面上缓缓摊开，犹如一幅画卷，慢慢被展开。
国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脸上那嘲讽的表情，他眯起眼。
“你们想激怒我吗？”国师缓声道，“为什么要激怒我呢？”
他声音轻轻的。
商渡川和罗浮生都感觉到肩膀上一松。
化神境威压消失了。
国师那一闪而过的恼怒如炸裂的茶盏消失殆尽，他认真看着面前的三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三人的天赋的确很不错。
比商宝珠的确要好。
国师弯了眼看着千星，像是在笑，但语气毫无温和之意，“我并不会恼怒，你们软的硬的都说了，再明白地告诉你们，我无心出手，也无心对你们出手。”
他先去看商渡川的反应。
商渡川一只手把玩着茶盏，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腿上，整个人放松又随意，对他的话扬眉，表示他知道了。
国师又去看罗浮生的反应，他也不怕茶壶里下药，把一整壶的水都喝完了。
见他看过来，罗浮生皱了眉，好像是在说：小气，多喝两口水都不允许。
国师最后去看千星。他们的反应出乎预料，不应该感觉到愤怒或是……失落吗？
千星乌灵灵的眼睛盯着那双孔雀蓝眼睛，唇角还是微弯，与刚才评价商宝珠时是一样的表情。
讽笑。
“你想多了。”她说，“我们的确想激怒你，不过没有想让你出手。”
国师不信。
他们怎么能对付织梦蛛。
惯会嘴硬罢了。
千星在来摘星楼的路上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幻境中扮演的角色，是否一旦偏离角色原本的行为动机身体就会被掌控？
照罗浮生的性子，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会急着打发前来打搅的小太监，但此举并不符合他扮演的大太监的角色。
作为皇帝的身边人，有什么事都得禀告皇帝，尤其还是后宫的德妃出了事。
所以当时他的身体被掌控了。
而商渡川，他完全有能力躲开，但他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是舞姬，面对德妃的推搡，在身份上，作为下人不可以反抗。
所以他的身体也被掌控了。
这是法则。
法则之力中蕴含着神力，而神，是不容许被侵犯威严的存在。
只有化神境及以上境界才能使用法则，她猜织梦蛛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神境，硬碰硬，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得先摸清楚在幻境中的规律，避免失去身体控制权，再去捉捕织梦蛛。
不管是谁，来到这个幻境中都必须遵守法则。
幻境中，除了她、商渡川、罗浮生，还有未曾相遇的柳如岸和钟葵，还需要一个有灵力但是受织梦蛛影响较小的人。
国师是最适合验证她猜想的人选。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千星就已经想了很多。
她曾受教于师父：遇事莫遽为，先观其经纬，察其玄机。再洞明理势，胸有成算，而后谋定策、循序行，则事可济。
千星记在心里，下山后没有忘记朔清宁说过的话。
她沉静地观察、思考，伺机而动。
国师生气，他释放威压，而后威压消失，那不是他主动收回的，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违背国师的这个角色，被织梦蛛控制。
“你无法对我们施展任何攻击。”
国师不能对皇帝不利，也没有理由对太监和舞姬不利。
千星起身。
国师随着她的动作抬眼去看她，目光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中透露着残忍的冷意，仿佛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野兽，就等着笼门打开那一刹那，将笼外人咬死。
商渡川笑着也起身：“茶不错。”
国师微笑：“你喜欢就好。”
罗浮生什么都不想说，他急着去净房。
商渡川落在最后。
国师喊住了他。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挺好。”
“梦魇呢，现在还困着你吗？”
商渡川站定，偏头。
他柔软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到身前。
眼睛半阖，盖住一半的金眸。
“别套近乎了。”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还没找到让你满意的吗？”
“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国师开口。
“为了你自己。”
“不。”
“随便你吧。我走了。”
“等等。”
“等什么？”商渡川看着前方，“等十三年前的事再发生一次？”
“还是等你死。”
商渡川往前走。
国师站了起来。
他伸手向自己的脸。
咯噔一声，是面具被放到桌上的声音。
一声轻柔的声音从商渡川身后荡开，比夜风轻，比月光薄，悄无声息地融在空中。
他说完这句话，商渡川早走远了。
……
商渡川从摘星楼出来的时候，看见千星和罗浮生在荡秋千。
一人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荡悠，没有人说话，只有秋千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看见商渡川出来了，两个人就齐齐扭头朝着他看来。
还是不说话，只是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同时往前往后。
商渡川：“……”
他走过去，站在旁边，问：“你们干嘛呢。”
罗浮生：很难看出来吗？我们在荡秋千啊商师兄。
“荡秋千。”千星回，“等你。”
她的声音随着前后摇摆的秋千忽远忽近。
“等我？”
“对啊。”罗浮生接话，“老大说你和那个国师一看就有奸情，肯定有话要说，所以我们就出来了。”
这一听就不是千星原话，但商渡川还是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在这之前，他没有跟国师有过接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