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鸟雀归巢。
天空流火坠入人间,泼洒一片辉煌。
灯笼被九月的晚风吹拂,凉意从打开的窗中钻入,裹挟着街边的热闹,让人的心都忍不住为之加快几分。
书案两侧各坐一人。
一人研墨,一人看书。
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墨条与砚台接触的沙沙声,与街上的声音一起在不大的房间内一起打转。
商渡川偏头看向窗口。
他搁下墨条,起身来到窗前,正预备将窗户关上,却看见底下有一群舞龙的队伍在表演。
行人礼让,兴奋地踮起脚张望。
他看了两眼,突然想到捕获蛟龙回稷下城的那天。
千星的脸他匆匆一瞥,明明当时没留下多深的印象,但在后天门外的广场上却一下认了出来。
过去了十多日,现在再想起来,她的模样在脑海里却是越来越清晰。
商渡川的手放在窗边,他收回往下看的视线,余光却看到了一抹红色的衣袖。
千星今日穿的还是那日初临藏宝阁的那身,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珍珠粉,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更显皮肤的细腻。
她走过来站在旁边,微微侧过身,腰抵着窗框,鼻梁挡住室内的光,将她一小部分的左脸浸入夜色中。
抬眼看向商渡川时,一双眼睛一半璀璨,一半永夜。
商渡川预备关窗的动作一顿,看着千星有一瞬间的愣,像是时空错乱了一般,他回到了与千星的第一次见面,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窗内窗外匆匆一瞥,而是他站在她身边,与她共赏窗外景色。
睫毛轻轻颤动,目光一闪不闪地看着千星。
千星微微垂头,有碎发从她脸颊旁垂落,她将一样东西从荷包里拿出来。
商渡川接过。
她收回手,顺势将碎发撩到耳后,转正了身体,手搭在窗边,指尖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商渡川垂眼。
一副面具。
那天闻千秋死后,千星盯着面具看了一会,他脖子上的吊坠留在外面,她蹲下身看了看,是刻着商渡川私印的小印章。
小拇指大小,被他挂在脖子上,红绳很新,但印章有缺损,看上去像是旧物。
千星将面具和印章都放到荷包里。
有桃花从她身后纷纷扬扬飘至身前。
风乍起。
她站起身,扭头看到一棵顶天立地的桃树披着白雪在怒放。
千星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没有像之前一样薄如蝉翼,她认真看了看桃树,目光再放到周围时,打斗过后的苍夷不复存在。
四周没有宫墙,白雪也在飞速融化。
眼前景象也迅速如潮水退去。
四季更替,千星伫立在桃树前。
大周先帝登基后,这棵桃树被匠人从东宫移植到瑞安宫。
她看到先帝与德妃在桃树前相拥,德妃含情脉脉,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先帝。
先帝道:“雀奴可愿替朕分忧,管理后宫?”
德妃笑:“臣妾愿为陛下做任何事。”
“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好。”
千星眨眼,眼前景象变化。
“好!”
先帝高兴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下旨天下大赦,举国同庆,免税施粥,“天佑我大周!祥云!瑞彩!我儿真龙之子降世!”
国师温和地笑,也去看婴儿的脸。
先帝爱不释手,仔细斟酌名字。
国师算了一卦,说出了二字:渡川。
承天心意,名该如此。
德妃虚弱却又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先帝让她依靠在自己胸膛上,怜爱地摸了摸德妃被汗打湿的头发。
“雀奴替朕诞下一子,受苦了。”
“臣妾不苦。陛下手臂可累?”
“不累,朕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小孩最难养的头两年由先帝亲自照料。
千星再眨眼,眼前景象再次变化。
“臣妾掌管后宫多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臣妾交出掌印?!”德妃眼泪一串一串的掉落,“就因为一个舞姬!一个舞姬!”
先帝皱眉,不怒自威,只道:“此事朕心意已决。”
又道,“川儿尚在熟睡,别吵醒他。”
德妃红着眼,哽咽着想像从前一样去拉他的衣袖表达委屈,却被怒斥:
“你已是当娘的人,整日哭哭啼啼,还将自己当成未出阁的女子吗?”
先帝拂袖离去。
独留德妃站在原地独自喃喃:“你从前最见不得我哭,现在却是最烦看见我的眼泪。”
她自嘲一声,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锦绣华丽,此刻却只觉坚硬,硌得她的心好疼。
桃树上一只蜘蛛隐藏在花中,偷偷窥视着瑞安宫发生的一切。
过完两岁生日的商渡川被送回瑞安宫。
迎接他的不是母妃温暖的拥抱,而是冰冷的马鞭。
宫人都说德妃疯了。
瑞安宫也在先帝的默许中成为了冷宫。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愤怒,时而呆滞。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花愣神。
乞巧节那天,廊下摆着的瓜果上结了网。
翌日德妃破天荒的心情很好,这一天商渡川也免于罚跪。
千星静静伫立着,她看着商渡川一年又一年长大,一次比一次熟练地接受德妃的锉磨。
他的脊背在春寒料峭时挂上冰霜,他的眼睛在炎日烈阳下被汗水浸润。
从一开始的求饶,到哭泣,再到呜咽,最后麻木,不过十日。
春去秋来,在瑞安宫的四年,他受尽生母的嫌弃,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德妃在他床前轻轻地唱着歌谣哄他入睡。
商渡川睁着一双眼,在月色朦胧中将德妃的温柔面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桃树多长了六年,好像变得更高大,有了更多的桃花。
生机勃勃的春景下,商渡川跪在桃树前,一如既往。
在桃树上残留的织梦蛛蛛网拦住了很多飞虫,给其他蜘蛛提供了口粮,也见证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商渡川抬起眼,阳光穿过繁密的桃花,他看着桃花飘落,望见了那硕大的蛛网。
好大的一张蛛网。
他想这吐出蛛丝的蜘蛛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四年过去了,蜘蛛还没回来。
太医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或许只能活到弱冠。
在他死前,他还能看到这张蛛网真正的主人回来吗?
或许已经死了,不然蛛网被鸠占鹊巢这么久,它一定是会很生气才对的。
就像母妃。
她就很生气。
风猛烈了起来,桃花香味很浓郁。
他脖子上挂着的黄金平安锁发出了轻微的铃铛声。
这是父皇给他的,他的记忆力很好,即使现在一季才能见一次,他也记得父皇的模样。
商渡川抬起头,视线又穿过蛛网落到后面的树枝上。
他总觉得,像是在梦里,梦见过一位仙女。
她站在桃树上,头上有绿色的发带。
她冲自己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在跟他说什么。
商渡川在这一瞬间突然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不想去想为什么父皇会变成这样。
不想去想母妃为什么会对他这样。
所有的所有,在他脑海里所有的一切,当他盯着那根树枝时,他竟然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世上真的有仙女存在,那他愿意跟她走。
去哪里都好。
“殿下。”
商渡川回神。
他微微眯起眼——刚才迎着阳光看太久眼前有些发白。
缓了一会儿后他看清了。
是国师。
面具后有一双无比漂亮的孔雀蓝眼睛。
国师行礼,走过来扶起他,轻声对着他道:“殿下可愿意拜微臣为师,去御道玄穹书院学习。”
商渡川笑了。
仙女听到了他的心愿。
“尊师在上,弟子伏惟叩首,愿列门墙。”
他想离开这里。
永远都不想回来了。
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