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阳光烈得厉害,像回到了八月,火辣辣的,被太阳晒一会儿就发疼。
长老们坐着授课,窗外栾树鲜黄的秋叶微微摇晃,像是在好奇地张望,想要探窗进来。
丹果盈树,砸在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风一劲,就像一场干燥的雨。
鸟雀凌空展翅,在阳光下舒展羽毛鸣叫。
偶尔这些飞累的小鸟还会停在窗台上,啄一啄木头。更有胆大的进入学堂,站在弟子的头发上。
御兽道的弟子就站在树底下抬头呼喊。
从喊鸟雀的名字到学鸟叫,让上边讲课的长老额头青筋暴起。
有弟子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对下边喊:“你的鸟在这儿呢!快来拿!”
姜漓深深叹了一口气。
转身上了楼梯,拿回了自己的小青雀,再下楼时,却碰到了刚准备上楼守株待兔抓逃课弟子的千星。
她今日梳了高马尾,那显眼的绿色发带依旧绑在头上。她比昨日见到的要冷淡许多,抬眼一对视,那一双清澈的眼倒映着姜漓自个儿的模样——
愣神的表情。
千星收回目光,侧身避开。
小青雀却啾啾叫了两声,站在姜漓的掌心扑棱了两下翅膀,羽毛都变得蓬松起来,看着圆乎乎的,像一颗青团。
姜漓回头去看,只来得及看到她飘逸的马尾尖,她乌黑的发搭在肩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时而憩在她肩膀上,时而滑落于她后背。
千星高挑,她今日腰带系得紧了些,显出一段窄腰来。
“若是师兄,我应该有印象……可瞧着相貌出众,又干净利落,是师弟?”姜漓几乎一直泡在炼丹房,她对丹修外的弟子都不认识,见到千星却觉得心情愉悦,“大概是长的太好看了吧?”
这样自言自语着,姜漓捧着小青雀走下楼梯,阳光落到她手心,小青雀快活地叫了两声。
姜漓笑了两声:“你个肥鸟,我还以为你飞不起来,没想到是不愿意飞。”
“啾啾!”
二楼阳光铺满走廊。
学堂外的走廊很宽敞,楼高比寻常的更高,窗户也做的更大。
屋檐不怎么遮挡阳光,走廊上金光闪闪,像用黄金铺了一路。
走廊拐过弯,再走几步就有一处往外展的凉亭。
商渡川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
他昨日被柳如岸喊着一块儿出学府,跟一队亲传制服了献天卷轴中的一个凶物。一个时辰前刚回来,就近找了个可以小憩的地方凑合眯了一会儿。
阳光暖暖,风软软。
脖子上戴的黄金平安锁滑向一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千星刚好踩着这铃铛声看见商渡川。
亭子在迎风口处,有不少红黄色叶子在视线中飘。
有一片落到她伸出的掌中。
痒痒的。
商渡川睫毛颤动,他微微侧过头,飘落在他眼睛上的叶子落下。
一睁眼,看到了站在凉亭边上的千星。
“小…师妹?”
他金光流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再看千星那毫无波澜的模样,想到了什么。
他起身,顶着阳光走到千星面前,双手环抱倚靠着柱子,眉骨下的阴影罩住眼,这让他看向千星时不刺眼。
他眉眼弯弯看着她。
凉亭比走廊要高出一截,这让千星看他时仰头的幅度大了些。
她退后了几步,对着商渡川说:
“过来。”
商渡川听话地出了凉亭,走到千星跟前,靠着栏杆。
朱红色栏杆与他黑红色描金边常服很配。
千星视线一偏,看到了凉亭内商渡川用内门外袍做成的枕头。
再看商渡川时,仰头没刚才那么累。
“没穿外袍,罚灵石。”
“好。”
他爽快认了罚。
千星点头,在木牌上写下第一条。
这感觉跟之前不一样。
商渡川认真看她,漫不经心开口:“善恶堂的忘情丹不好。”
千星看他:“没吃。”
商渡川想了想:“钟葵改进了忘情丹?”他给千星凌空画了个符文,“这符文凌空画在心口处,也能起到封闭七情的作用。改良的忘情丹也会加入一味忘忧草,日积月累,会有一道不属于剑道的忘情雷劫。”
这是无情道才会有的雷劫,作为剑修,渡过去了不会对修为有长进,没渡过去还会遭受反噬。
又道,“看你自己。钟葵在丹道上天赋极佳,炼的丹得到过天道赐福。但忘情丹并不是非吃不可。”
千星看了看符文,又看了看商渡川,点点头。
符文这才慢慢消失。
她继续说:“逃课,罚灵石。”
商渡川“啊”了一声,没急着说他虽然是内门弟子,但这些课已经不用上的话,他拉长了语调,“一定要罚吗?”
千星很认真严肃地点头:“一定要罚。”
“不能通融一下?”
他站直了些,朝着千星微微倾身。
千星看着他。
商渡川本也没有逃罚的意思,只是出于想跟千星多说两句话的心思,没话找话而已。
见千星绷着严肃的表情,他正准备告饶,下一秒,千星就上前一步,手扶着栏杆倾身而来。
商渡川下意识后仰,与千星拉开距离。
谁成想千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商渡川背后是栏杆,他退无可退,眼前又是千星不断放大的脸。
一瞬间睫毛像即将起飞的蝴蝶翅膀,不停扇动。
心与乘风的叶子一样杂乱。
耳边是咚咚的狂跳声。
商渡川甚至都不敢呼吸了,眼睛中的金色流光在一瞬间停滞,随后又飞速流动。
他看着千星,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感受到千星的呼吸。
也听到了她浅浅的吸气声,然后她说:“不能。”
一字一顿。
随后她拉开距离,木牌早悬浮在一边记录下了这一条。
商渡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微微痉挛了下,随后被他慢慢握紧。
空气也在这一瞬间快速涌入身体。
暗自兴奋战栗的身体平静下来,整个人都有点儿酥软感。
“尽快交齐灵石。”
钟声响起,千星转身离开。
她将木牌挂到腰间。
善恶堂的人说了,静堂巡场使最忌讳被人贴脸挑衅,这是不能被挑战的权威!
一旦发生就要快准狠贴回去!
在其位谋其事,千星当然要守护这份威严。
所以她贴的比刚才商渡川对她还要近。
商渡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他刚才的情绪波动是有多么强烈。
已经到了强压都会外放的程度了。
九月初还懵懵懂懂,只下意识想到她,一月光景,商渡川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已经彻底被千星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