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合欢宗为中心,四周修士纷纷看向朝花阁门口。
如烂泥一般的肉块堆积在地上,鲜血淋淋,除了邬凤栖,再没有第二人站在廊下。
但仔细看,不难发现原本站在白玉台阶上的柳如岸和莫铎已经不见踪影。
连着消失的,还有稷下的商渡川和一位面生的修士。
“人呢?”唐月皱眉,她的伤口虽然可怖,但连用两颗止血丹,让她的伤势得到了缓解。
这也是其他人想问的。
鹿清双手掐诀,一个八卦阵法从八卦镜上展开。
邬凤栖身为器修,不会不知道窥探镜中秘密,但她选择将这八卦镜给他,是因为什么?
鹿清将灵力输入阵法。
淡蓝色光晕萦绕于八卦镜。
他一双清亮的眼凝视镜中。
邬凤栖居高睥睨,微垂的眼让睫毛盖住她的眼神,看不清她到底是何心情。
鹿清的灵力开始搭作梯桥,让他得以拥有拨开镜中云雾的能力。
他看见无数的流云,看见璀璨的群星。
他看见张灯结彩,喜鹊闹枝。
看见枯藤昏鸦,黑蚁迁徙。
看见这面镜子曾照见的无数景象,通通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直到时光如夏至的薄云,缓慢在天空挪动。
鹿清凭借经验,将眼前一幕从快速滚动的画轴中抽出。
喜绸高挂,金玉满堂。
满目的喜气,满天的烟火。
天边最后一缕金色的夕阳被喜字染红。
鹿清意识到这是人界所说的大喜之日。
敲锣打鼓声出现在他耳边,鞭炮与女子的吆喝齐鸣。
这样热闹的气氛一时让鹿清有些无措。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早已点起的灯笼散发着暖融融的光,照亮八卦镜前的一切。
鹿清看到一个小孩由远及近,朝着他跑来——应该说是朝着八卦镜跑来。
那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
没一会儿,这小孩又跑了出去。
而后,天光微亮,他看到一位身穿喜服的人出现了。
八卦镜所照的地方刚好对着庭院,中心放着一口缸,缸前站着一个人,她骨瘦如柴,正在念念有词。
鹿清听不清她的话。
“砰——”
八卦镜竟然出现了裂痕。
众修士一惊,立马警惕地看着鹿清和他面前的八卦镜。
鹿清皱眉:“时间不够了?还是灵力不够了?”
可是这两样他明明都不缺,八卦镜怎么会碎?
再定睛去看,就见眼前起了一层白雾,白雾中的身影将头上的盖头掀开,随即那盖头在雾中穿梭,竟然割开了白雾,如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落入那道黑影手中。
鹿清确信:“这是一位修士。”
随后,他的瞳孔微缩,白雾渐浓,黑影的身姿却在他的眼中越发清晰。
就像是八卦镜在朝前移动。
画面开始摇晃。
“砰——”第二道裂痕出现。
鹿清呼吸产生了细微的紊乱。
“不对。”这位曾上过蓬莱仙境,在璇玑观中尚有一战之力的天之骄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白雾,这是阵法。”
引魂阵反噬形成的夺魂阵。
他圆圆的眼睛倒映着那人若隐若现的身法,如临其境一般,耳畔传来打斗声。
他听见了狼的咆哮声,听见了女子的呜咽声,还有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
“筑基境初期,足够了。”
鹿清听到这声几近呢喃的话,输入灵力的指尖竟然麻了一瞬。
筑基境,初期?
筑基境怎么可能看出这是引魂阵?
又怎么可能攻破夺魂阵?
鹿清紧紧盯着眼前,眼睛不曾眨一下。
他想要看清阵法中究竟是何人,但八卦镜就像是在逗他玩,刚才不好奇的时候拼命拉近距离,现在他有了兴趣,反而退了回去。
就在鹿清感觉到沮丧的那一秒。
红盖头划破白雾,朝着八卦镜而来。
被划破的那道缝中,一双乌灵灵的眼就这么直白地出现在鹿清面前。
眼神中饱含的杀意与纯黑的瞳色带来的沉静感让人感觉头皮一麻。
“砰——”八卦镜出现第三道裂缝。
鹿清下意识咽了咽唾液。
这道目光霸道地让他下意识想要避开。
白雾重新缝合,打斗声淡去。
阵破雾散,天光再添一分明亮。
鹿清想要看清那双眼睛所在的脸。
但随着白雾的散去,八卦镜中的景象又重新变化。
金灿灿的阳光落下,这一次,刺眼的阳光没有盖住来人的脸,反而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更加神圣。
鹿清眨了一下眼,就见上一秒还侧着对着他的人下一瞬就扭头望了过来。
“砰——”
八卦镜出现第四道裂纹。
耳畔猛地爆发议论声。
鹿清有些分不清是在八卦镜内,还是在八卦镜外。
他听见人群议论纷纷,也听见鸟雀叽叽喳喳。
“鹿清!”
“抬头!”
“你快看!”
阳光下那张脸抬起她浓重的睫毛,挡下一小片阳光,将她的面容暴露于他眼前。
鹿清被人提醒,从八卦镜中抽身而出,他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如溺水的鸟雀,不断在冰凉的水中扑腾翅膀。
朝花阁牌匾下,白玉台阶之上,一个人跨过了血肉模糊的门槛,从那道透明如蝉翼的屏障之后走出来。
没有惨叫。
没有断肢。
没有鲜血。
她的表情,与八卦镜中一模一样。
鹿清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八卦镜影响,他的右手竟然麻了三根手指。
所有修士的目光都落在了千星身上。
她发带自身后飘扬,像柔软的柳枝,从门的一侧朝另一侧生长。
邬凤栖转身。
千星没有看她,也没有去回应任何一道陌生的眼神,她看着钟葵,看到了她苍白的脸,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
钟葵抬头去看她。
千星低头,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块木牌,她将木牌仔细系在钟葵腰间,道:“进去休息会。”
她将木牌发给稷下其他人,罗浮生拿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千叟宴。
恰逢此时,八卦镜最后一道裂缝出现,镜中出现最后一幕:
无数的老人步履蹒跚从八卦镜前经过。
每一个人手上都捏着木牌,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端午是个好日子。”
“热闹。”
“五彩线,手腕绑。小香囊,挂胸膛。额头上,画个王,蹦蹦跳跳过端阳。”一位牵着孩子的老人慢慢道。
小孩蹦蹦跳跳跟着走,学着话:“五彩线,手腕绑。小香囊,挂胸膛。额头上,画个王,蹦蹦跳跳过端阳!”
鹿清低头看完八卦镜又抬头看——
朝花阁。
千叟宴。
他笑了声。
这位道友,好生厉害。
没有进入蓬莱,竟能与蓬莱的苏长玉不分伯仲,都得到了时间法则的传承。
他在八卦镜中看到的就是她。
又看向邬凤栖,他这位未婚妻,才智见长,怕是早就看出稷下这位道友的不对劲了。
他有时间,也有灵力,八卦镜会出现裂痕的原因是——
窥探神识。
这位道友身上,有神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