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荡——”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那只松开了不周山剑柄的手中陡然出现了新的剑。
白霜如黑色绸缎上绣的银云纹,一点点绽放在千星眼前。
温凉似玉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她垂眼看去。
是傲雪剑。
商渡川的傲雪剑。
喧嚣与这道似流星划过天空的拖尾一块儿来临。
耳畔随风一块灌入的,是七嘴八舌的叫喊。
最先踏出朝花阁的是商渡川,然后是柳如岸、唐月、莫铎……
稷下学府的十位弟子一马当先,将金丹境的八位魔修震退几丈远。
灵力的光照亮了罗浮生掐诀所塑灵蛇的位置。
罗浮生没有借着黑暗逃跑,一是他逃跑和护着丹炉只能二选一,二是他发现黑暗并不能阻碍这些魔修的行动。
如此,他选择了在原地守着钟葵的丹炉。
灵蛇像一座宝塔,自下而上缠绕,最上面,是慢慢垂下的蛇头。
它的一只青色眼睛慢慢被暗紫色晕染,另一只毫无光泽,就像被掏了眼珠那样,死气沉沉。
唐月皱眉,她与罗浮生同修符箓道,这招式她很熟,紫府境才能够领悟的竟然在金丹境就初见端倪,虽然这灵蛇只能进行最简单的遮挡,连防御的力量都没有,但唐月还是有一瞬间的惊讶。
她同样释放出灵蛇,比罗浮生的那只更大,青色光芒更盛,蛇绕了唐月一圈,将上千张符箓串起,随后露出尖牙,冲着八位紫府境中的一位魔修而去。
柳如岸迅速分析局面:“十七位魔修,八位金丹境,八位紫府境,还有一位化神境……不,现在是……”
莫铎与柳如岸异口同声:“散仙。”
商渡川比他们都要快一步,傲雪剑更是下意识来到千星的身边。
千星没有犹豫,她握上傲雪剑,直冲山肤道人。
不周山的心仿佛被塞满了湿漉漉的棉花,让她心里闷闷的。
这样做很伤小千星的心,她知道。但是,她没有办法。
她真的没有办法。
“铮——”
傲雪剑和辟疆在空中对撞,火花四溅。
千星的灵力与山肤道人的一缕神识的灵力也在对撞。
飓风骤起。
火光冲天。
爆炸不断。
钟葵在黑暗深处的心怦怦跳。
他们都出来了。
阵法被破解了?
她的心随着那冲天的火光陷入了冰水里,全身都打了一个哆嗦。
阵法没有被破解,而是扩大了范围。
原本的阵法结界只在朝花阁的屏障前,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但现在,在她还没有找到阵法疏漏之处的情况下,柳如岸他们竟然出现在了阵法中。
情况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如果她猜的没错,山肤道人已经降临了。
钟葵的背上全是汗,她甚至能够感觉到有汗珠从她的脊骨一路往下滑的滋味。
焦虑让她的眼睛出现了短暂的失焦。
指尖开始发抖。
她必须得再快一些。
山肤道人亲临,黑苔藓的生长速度再翻一倍,不管来多少人,都会全军覆没,只有破解阵法,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但阵法的扩大让找到其漏洞也变得艰难。
一炷香才刚刚燃了一个指节的宽度,局势就已经变得复杂。
钟葵一边仔细回想脑海中对碧落黄泉阵法的图案,一边又忍不住紧张地发抖。
她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又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她已经躲了两年了,没有使用过万化枯,也没有跟人主动发生过争执,就算发生争执也没有暴露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了蛛丝马迹。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为什么魔族出现的这么突然。
已经有了方向的魔修不再顾忌,一个劲地攻击。
大地都在动荡。
震荡感从朝花阁一路往外蔓延,落水秘境中的房屋接二连三倒塌。
断壁墙垣高高垒起,风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朝花阁内的各宗门除了稷下学府再没有人出来。
合欢宗的紫苏看着温柳珠:“姐姐,这会波及到我们吗?”
温柳珠压下心中对莫铎的担心和横生枝节的烦躁,声音温柔如水,涓涓流动着:“不会。落水秘境是一位先辈所开辟的小洞天,若是那些魔修肆无忌惮,前辈留下的意识会出手。”
紫苏点点头,道理她都懂,但是这很难熬。
毕竟能代表宗门参加此次大比的都不是傻子。
从进入朝花阁后,大家就都在观察,珠子的数量是一千二百九十五,椅子有一千二百九十六,这刚好跟人数对得上。
但也是刚才的人数了。
要是早发现这一点巧合,或者魔族的屠杀来的慢一点,那这些宗门愿意出手去援助。
——毕竟死一个人都会阻碍秘境中新天地的探索。
但对朝花阁的探索太久了,魔族动手的速度又太快了,人已经死了几十个了,现在出去,除了受伤和送死,什么也得不到。
纵使有些宗门不乏心地善良、侠肝义胆之辈,但领队永远是冷静又冷漠的。
白景山回看朝花阁,叹气:“他们真的没有来。”
魏瑜不屑地“切”了一声:“怂包!这些宗门竟然怕魔族?名门正派竟然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畏惧不肯前!”
宋轻灵打断他的咒骂:“省点力气吧,我们五个才筑基境,算上徐图师兄这个金丹境,能够抵挡几次对面六个金丹境的攻击?”
魏瑜更烦了,他啊啊喊了两声发泄怒火,又骂了一句:“他们还是人吗?!”
许云升叹了口气:“柳师兄说的真对。大部分时间的确友好,但这友好也只是浮于表面的友好。一旦涉及到利益,什么都不顾了。”
“视人命当草芥!他们还记得当初进入修仙界的初心吗?”伴随着怒意的还有很难言的难过,魏瑜哽咽了。
拯救苍生!
维护正义!
飞升成仙!
这不是初心吗?
这不是道心吗?
为什么都全然不顾了呢?
为什么这么漠视生命呢?
从出来时就闻到格外浓烈的血腥味,就像被浸在血缸里似的,很难不意识到死了多少人,隐藏在黑暗中是多么血腥的画面。
等亲传师兄师姐们释放出来的招式照亮眼前的景象,是比朝花阁将肉体斩成碎块更有冲击力的画面。
暗紫色珍珠因被猛烈的风吹动而打滚。
但仔细去看,表面覆盖的是厚厚的疣包。
那怎么会是珍珠呢。
那是被黑苔藓侵蚀的头颅。
一颗又一颗,像脱线的珍珠手串,噼里啪啦砸在大地上,在黑暗中静静地被磨掉生机。
“这就是现实,”徐图突然笑了,他的声音很沙哑,眼前的一幕幕对他来说也是十分沉重。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修仙界。
真实的,残酷的,毫无退路的。
当灵根从丹田萌芽不算踏入修仙界。
当境界进入筑基境不算踏入修仙界。
当你加入了宗门也不算踏入修仙界。
只有此刻,真正因为幻想的泡沫破裂而坠入茫然的深海,当胸腔中的怒火憋闷到要将自己燃烧殆尽却无处发泄,当饱含震惊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接受的时候。
这时候。
“现在。”徐图又笑了下,余光看到那些师弟师妹们在看自己,他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才算真正踏入了修仙界。”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