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掐诀,可有人比他更快地出手了。
千星踏空向上,似鱼入水。
她不断躲避那只冲她抓来的手。
庞大的掌心带来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浮肿软烂的皮肤上滴滴答答滴落黑水。
阴阳鱼盘在她身后展开。
鹿清顿住了动作。
等等,这不会是……
“化神境的守棺人。”商渡川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
苍白晶透的雪花纷至沓来。
千星握上傲雪剑。
悠悠而出的声音却像震天动地的擂鼓直击人心:“一剑霜寒——十四州。”
旋腕出剑,庞大的风雪顷刻压弯火焰的脊梁。
只见天地间短暂陷入无边无际的苍白,随后是让人瑟缩的冷意爬上肌肤。
蜡烛凝固。
火焰渐熄。
如高山的手轰然被砍断。
雪花落到棺材内的水面,迅速凝结成坚硬的冰。
冰山在千星的身前,随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替她清除前方所有的阻碍。
厚重的棺盖在冰山的推力下,不断后退,直到轰然一声,彻底砸在地上。
最后一道紫电从天空降下,粗如大腿。
但它竟然避开了商渡川,越过水龙困棺阵,直直朝着千星而来!
“小师妹——”
“千星!”
千星抬头。
她乌黑的眼睛逐渐被亮紫色取代。
雷电离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站在原地,在一片晶莹之地中抬起手。
掌心朝前,阴阳鱼盘刹那间扩大,黄龙一瞬间钻出,速度快到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勉强恢复眼球转动的众修士在棺材四周整齐地看着棺内中心处只身站立的千星。
难道她要一个人扛下化神境的雷劫?这可是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
最粗!最强!最可怕的最后一道!
龙吟与紫电炸开的噼里啪啦声交汇。
水龙困棺阵刹那间破裂。
千星抬眸,眉心一处印记的光辉若隐若现。
她周身浮出无数的咒法,金光闪烁。
白金色的黄龙睁开了它的眼睛。
众修士眯着眼去看。
黑暗被瞬间划开,龙鳞上附着的无数法咒开始流转,低沉的吟唱声响起。
令人头皮发麻。
云层之上,电闪雷鸣间,一道张开双翼飞翔的身影一闪而过。
祂锐利的眼转动,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最后,那透过乌云显示出来的猩红的眼停止了转动。
祂在凝视千星。
千星张开的手慢慢虚握,成拱形。
黄龙向前,巨大的龙角似要将天捅破。
耳畔扑通扑通声响个不停。
修士们抬手一摸,原来是自己的心在狂跳。
耳畔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他们都看到了云层之后的东西,带着强大的威压,让人想要臣服。
商渡川和鹿清的元神早已被打回。
此刻与其他人一样,坐在太师椅上等待禁锢的解除。
鹿清比谁都清楚,云层之后散发出来的是谁的气息。
是天道。
他在蓬莱仙境时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今日竟然在这快要枯竭消失的秘境,经历了。
而且,还是在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女身上。
她如瀑的青丝随灵力的波动而微微起伏,丝绸般的光泽间还有法则运转所带来的淡淡星光点缀。
原本护在商渡川背后的流金索,此刻也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似仙人的飘带,悬浮在她身上。
千星凝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的心跳甚至都没有加快。
稷下内门弟子服猎猎作响,她一双乌灵灵的眼睛被黑紫与白金染亮。
“她竟然在跟天道对峙?!”鹿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云层之后那猩红的眼短暂地眨了眨,随后慢慢消散。
“……天道竟然退让了?!”鹿清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不光他,在场的所有修士都只觉得心神一震。
那是来自天道的怒火。
灵府被随意入侵,搅个天翻地覆。
世人从来都只知天道赐福,争先恐后想要得到,却不知,原来天道也会有怒火。
天道也有喜怒吗?
祂不应该是最公正的吗?
鲜血从口中喷出。
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修士不在少数。
修士们终于解除了禁锢,但遭受了天道怒火后,支撑不住从太师椅上滑落。
而暴毙的修士竟然由内而外燃起了火。
黄龙顶破了紫电。
在空中肆意舒展身姿后钻回与天一般大的阴阳鱼盘中。
寒冰完全压制了棺尾的火焰。
但没防住从天而降的怒火。
原来火灾的火不是火焰的火,而是怒火的火。
朝花阁那层虚伪的外壳重新笼罩众人。
火光中,鸟鸣悠扬婉转,蝴蝶在浓烟中翩翩起舞。
宁静祥和的感觉卷土重来,像一碗烈酒,试图麻痹众人的大脑。
但眼前的狼藉与惨状却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他们争先恐后退出朝花阁。
眼前却是另一重地狱——与魔族激战后的血腥味还没有消散,黑苔藓疣包上的脓液欲说还羞。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一重屏障之隔,当时在朝花阁外是这么惨烈的战况。
但此刻,回身望去——
熊熊大火毫不留情吞下上百修士的残躯。
那些暴毙而亡的修士眼中的最后一幕,是一位长发飘摇的少女只身抬手引召黄龙,逼退紫电的画面。
稷下学府外门弟子全员昏迷,在最后时刻,商渡川、柳如岸、莫铎抢先一步升起防护罩抵挡了一部分天道怒火。
这也让他们受了重伤。
徐图力气很大,他一手抱着罗浮生,一手抱着白景山,将他们从朝花阁中带了出来。
钟葵一边吐血一边背起宋轻灵。
莫铎和柳如岸脚步虚浮,却还是背了陈厚雪和许云升出来。
而被做成傀儡的唐月,早就被杨子义抱出来了。这是他亲手做的傀儡,自然不愿意被火烧毁。
而商渡川,背上鲜血淋漓,脏腑又有出血,他将傲雪剑当成拐杖,试图往前走,身体却软得厉害。
在倒地前一秒,有一个人的肩膀托起了他。
千星单膝跪地,将他背在身上。
二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被商渡川的手轻轻抓住。
千星微微偏头。
商渡川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微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微痒。
商渡川下意识抓紧那簇混杂了二人的头发,像是溺水之人没有安全感所以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样。
千星从火光中走出,不周山驮着傲雪剑,懒洋洋跟在千星身侧。
存活的修士像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
头顶浓郁的黑被天际边亮起的晨光冲淡。
那不是阳光,更像是乌黑的云散去,露出的秘境原本的亮色。
而当那些乌云完全散去后,所有人的血液顿时凝固。
一时间,天地间安静地只剩自己的心跳。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