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纸鹤在黑暗中款款出现在千星面前。
徐徐打开,一道尖锐爆鸣划破寂静的水牢。
“老大——有生之年若能再相见我一定会告诉你!我不后悔那天来与你相见!可惜,吾命休矣。我的脑和我的心都在诉说着,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帮我抄学规……啊!”
罗浮生的声音戛然而止,钟葵的声音隆重登场:“……给我一边儿去。千星,等我抄完一百遍学规我就能再来找你玩啦!你要好好的,我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纸鹤扑棱两下翅膀,两团诡异的腮红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骇人。
小草被吓了一跳,小声嘟囔:“天呐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这两个红红的是什么?”
雾鬼用手去戳戳罗浮生的纸鹤,直到纸鹤抖了抖胖成球的身体慢慢消散,才悻悻收回手。
十月十,在静潭水牢的第四日。
商渡川今日出发去捉凶物,柳如岸还在跟御道玄穹书院的人扯皮,听说已经牵扯到了藏宝阁、问剑宗、合欢宗,大大小小十来个宗门。
钟葵和罗浮生这几日一直都静悄悄的,原来是抄了三天的学规。
千星被催促——
“喂喂喂,别迷瞪啊,该你嘞。”
蛟龙讲究地用一根爪子戳了戳地,示意该千星出牌了,“这把稳赢嘞,快点儿中不中!”
千星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打出一张,刚好压过蛟龙的牌。
两道气从它大大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吹乱了牌。
小草连忙退开两丈,怕被波及。
雾鬼就在蛟龙对面,一下就被吹散了。
“嘤嘤!”它不满地抗议,但蛟龙根本不理它。
“你是不是耍孬?!”蛟龙怀疑地审视着千星。
千星垂眸,又打出两张。
听不懂蛟龙在说什么。
但她会算牌。
已经出的牌,还剩什么牌她都有数。
蛟龙纳闷了:“咱大伙儿都是新玩儿的,咋就你把把赢嘞?”
小草紧跟千星出牌。
蛟龙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耍赖道:“哎呀不玩咧不玩咧,气煞我嘞!”
小草道:“怎么耍赖呀?还没结束呢!你怎么老这样,不带你玩了!”
雾鬼煞有其事地点头:“嘤嘤!”
蛟龙冷哼一声。
它任性地拖着长长的身体回去了。
小草很不高兴:“这蛟龙品行真差劲!玩了这么多天了老是耍赖!再也不跟它一起玩了!”
雾鬼附和:“嘤嘤!”
小草挂着诡异笑容的脸朝向雾鬼,抬手拍了拍它的头:“你怎么老是嘤嘤嘤的,不会说话吗?”
雾鬼眨了眨眼。
小草坚决道:“你得说话,然后就认字,要跟人说话呀,不要这么内向。”
雾鬼歪了歪头,又附和地叫了两声。
小草的声音很严肃:“不要老是附和别人!你要有自己的想法!”
雾鬼刚准备点头的动作顿住了:想法?那是什么?它能听懂话呀!这还不够吗?它不想说话!也不想认字呀!
当天,小草就用烧黑了的竹片在地上划,从千字文开始教雾鬼。
雾鬼一走神就会被小草猛得拍一下脑袋。
它顶着千星的脸可怜巴巴地捂着额头,本想博取一些同情——这招从前它百试百灵。
可惜小草对千星的尊敬之心十分浓厚,无比嫌弃地说道:“你还好意思顶着师尊的脸出来晃悠,我要是你,羞得都抬不起头来!你跟在师尊身边连话都不会说,字儿都认不全!这不给师尊添乱嘛!作为师尊的首席大弟子,我有责任带你认字儿,你最好认真听,不然我拍死你!”
雾鬼生气了。
它明明一点儿也不会添乱!
可惜它使用不了灵力,不能变成庞然大物吞掉小草。
于是张大了嘴咬了小草一口。
湿漉漉的雾气陷入小草泥做的身体的空隙。
小草顶着那张诡异微笑的脸看雾鬼:“你干嘛呀?还挺舒服的。”
雾鬼讷讷地松开了嘴,悻悻地双手抱膝,蹲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字发呆:它为什么要学这些…好痛苦。
好难受。
好想死。
这样想死的日子又过了五天。
雾鬼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小草教的第一个词就是师尊,奈何尊字太难,师字也没念对,在千星跟前一直:“西…西…”
千星:“……”
罗浮生丑陋的纸鹤再次来临,徐徐展开,依旧是罗浮生先说,再钟葵说。
只不过这一次,略有不同。
“千星——”
“千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千星率先抬眼看向悄声冲她走来的钟葵。
她没有穿内门弟子服,而是一身全黑的夜行衣。
头发也不似平常精致,只将头发全部梳上去,并戴了一顶黑色的帷帽。
帷帽没有纱垂落,帽檐边是泛着冷光的小巧飞镖。
长靴紧紧贴合她的小腿,勾勒出一段明显的肌肉线条。
千星看见她的装扮,静静等她走近。
钟葵动作利索地将罗浮生的纸鹤打落,胖胖的纸鹤肚子里还装着一大箩筐的话没吐出口就一命呜呼。
她冲千星伸出手,笑道:“怎么样?我这身帅不帅?”
又道,“若我说有个地方比静潭僻静,几乎没有修士会发现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千星将手递过去,抓住了钟葵的手。
她什么话都没说,用行动代替了一切。
钟葵勾唇,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千星,她微微抬头,目光定定:“千星,你就不怕我诓你?”
千星回视。
二人眼中倒映着彼此,过去的回忆极快地在眼前重现。
从稷下学府第一次相遇钟葵主动交谈,到莲湖镇千星飞身接住她,再到天都皇宫她被千星第一时间保护,以及落水秘境中的遭遇。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将两个人感情一点一点拉近的证明。
钟葵很清楚,她第一眼见到千星就想和她成为朋友,这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违和的地方,但不同于罗浮生的直接询问,千星一句话也没说。
钟葵知道千星肯定发现了端倪。
比如碧落黄泉阵法,一个正统修仙界的弟子,怎么会知道魔族阵法的破解方法。
她想了很多的理由,甚至已经做好了失去千星这个朋友的准备,没想到她一句话也没提。
没有询问,没有远离,和从前一样,千星接住了自己,不管是朝她飞奔,还是从高阁坠下,她的怀抱似乎永远会朝她敞开。
那太香、太温暖了,钟葵不想失去这个怀抱。可她也知道,存在欺骗的友情是走不长远的。
或许现在就是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