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人未现声先至。
箭矢破空声霸道地吸引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目光注视那快出残影的箭矢,没看清,但上面裹挟的气息却让众人心头一凛。
是万化枯。
“万化枯?那是万化枯的气息?”
“怎么可能?万化枯在万婴塔里放多久了,从未有人拉开过它!”
“对啊!不管是现任魔皇还是前任魔皇都没有资格拉开万化枯。”
“究竟是谁?不会是皇女吧?”
“皇女?不都快败了吗?”
“不是的,魔皇一共孕育了三位皇女,还有一位,听说是从人界领回来的。”
“不是领,是找回来的。当初蓬莱的人来争夺地心火莲,太混乱了,三皇女就此走丢了。魔皇找了很久,才把皇女找回来的。”
“我说那段时间怎么城门的尸体又多了那么多。”
“如果是三皇女拉动了万化枯,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当然是——杀!”
“三妹!”大皇女钟泉惊喜地大喊一声,手中的骨伞却没有丝毫分神,依旧精准地割破了敌人的血管。
血溅了一地。
千星踩着鲜血奔入鼎革党的队伍中。
而钟葵,在射完第一箭后又射出三箭。
流金索从千星的发间钻出,如灵蛇在她周身三丈内游走。
金色的条索状时而盘旋成环,时而绷直如枪。索身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灵力纹路,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二皇女钟焱的面孔从流金索后露出,她看出了千星的意图,已经跟上了她的步伐,两个人一同朝着鼎革党领袖所在的方向而去。
钟焱左手持扇,右手捏诀,猛地一扇!
一阵腥风从扇面涌出,腥风中裹挟着无数怨灵的虚影,它们尖叫着扑向面前的鼎革党魔修,穿透他们的铠甲,穿透他们的皮肉,直接撕咬他们的灵魂。
被咬中的魔修像被抽走了脊柱一样瘫软下去,七窍流血,瞳孔涣散。
在二人身后的钟泉,朝着冲自己和母皇一瘸一拐奔过来的钟葵张开了怀抱。
钟葵感受到了浓郁的血腥气,还有一侧空荡荡的衣袖。
她惊慌地落下泪,无措地抬头。
钟泉知道自己妹妹的意思,她笑着说:“没事,一点儿不疼。”
骨伞从敌方阵营中绕了一圈又朝着钟泉而来,伞骨的尖端伸出三尺长的骨刺,每一根骨刺上都沾着黑色的血。
“去母皇那里。母皇很想你。”
钟泉说完,用仅存的一只手掐诀。
伞面的九十九片骨片同时飞出,如九十九把回旋的飞刃,切入了面前一波鼎革党魔修的人群中。
骨片旋转着,切断了敌人的脖子、手臂、腰腹,鲜血溅起数尺高。
钟葵一边朝着母皇挪动,一边观察局势,适时拉弓射出箭矢。
她越走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
掌心和手指的皮肉血液一直在流。
钟葵猛一抬头,撞入母亲那双也一直在流的眼中。
“阿葵……”
魔皇的声音很稳,并不哽咽,可她的眼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一眨不眨,眼泪止也止不住,“我的女儿……”
她轻轻呢喃着,直到钟葵站在她面前,弯弓射箭抵挡了一支暗箭。
钟葵顺势后退两步,被母亲从身后扶住。
大皇女的骨片回旋了一圈,纷纷飞回伞面重新嵌合。
她将骨伞合拢,伞尖朝前,像一杆长枪,朝最近的一个鼎革党的百夫长刺去。
骨刺穿透了对方的胸甲,枪头从后背穿出,带出一截断裂的脊柱。
百夫长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缓缓倒地。
二皇女一扇扇飞了三个魔修,另一个魔修从侧翼冲上来,长刀劈向她的脖子。
她没有躲,而是将骨扇猛地合拢,扇骨边缘锋利如刀,她反手一挥,扇骨切断了那人的长刀,切断了那人的手腕。
在顺势往上,直接切断了那人半截前臂。
魔修惨叫一声,断腕处血如泉涌。
钟焱没有给她第二次惨叫的机会,骨扇再次展开,扇面上的壁画中飞出一只怨灵化作的巨手,一掌将她的头拍进了胸腔。
“万化枯。”钟葵握紧了万化枯,双眼的颜色开始变化,她的黑色长发有几缕变成了白色,随着她的低语,白发越来越多。
她的血滴落的地方,开始枯萎。
是空间在枯萎。
开天辟地的一箭射出,如烟花直冲天空,随后炸裂。
地面开始龟裂,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魔宫的黑色玉石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又变成了虚无。
空气开始衰老,灵力开始衰败,甚至连光,那些从骨荧、火焰、法术中发出的光都开始变暗。
此刻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幅挂在墙上千年的古画,终于等到了风化的那一天。
就在那么两息时间,一切仿佛没有改变,又像是从头到脚、从天到地都不一样了。
鼎革党的魔修们感觉到了,感觉到铠甲在生锈,兵刃在变脆。
感受到皮肤在起皱,头发在变白。
感受到她们的灵力正在枯竭,灵根正在枯萎。
他们被时间追上了。
万化枯在完全形态下射出的箭不是杀死她们,而是让她们在一瞬间就走完自己一生的路。
等回过神时,生命这条路已没有可以再往前的理由。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千星的流金索在这片枯萎的空间中穿行。
金色的绳索所到之处,枯萎被暂时抑制。
这像是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配合。
钟葵负责枯萎、衰老、瓦解;千星负责支撑、固定、保护。
枯萎与支撑在同一条索上共存,金色与灰色交织,像一匹双色的锦缎。
魔皇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所投射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飞舞的骨片、旋转的扇风、枯萎的空间、金色的绳索,最后将眼神放到站在她身前的钟葵身上。
她的小女儿。
才十九岁。
四岁因她走丢,在人界孤苦无依。
魔皇每每想起来,心就停不住地绞痛。
当她顺着线索找到钟葵的时候,她被掩埋在尸体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开,直到最后一具——极力护着钟葵的女人尸体。
五岁的钟葵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魔皇要伸手抱她,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
钟葵将她当成了坏人。
当成了屠她满门的仇人。
魔皇的眼泪落了下来,刚好落在那道出血的伤口上,又咸又痛,却远不及钟葵眼底那一抹紧张与害怕给魔皇的心带来的冲击。
她怀胎九月生下来的女儿,竟然在最应该天真烂漫的年纪,亲眼目睹了一场残忍的凶杀案。
钟葵又哭又喊,魔皇抱着她,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温声哄着:“别怕,别怕,阿娘来了,阿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