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武从床上悠悠转醒，他浑身都僵得厉害，喉咙像被尖锐的石头狠狠摩擦过，疼得他眉头紧皱。
“哟，醒了？”
耳边传来朦胧的调笑声，听声音，有些熟悉。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睁着一双眼，呆滞地看着床顶。
喔，是合欢宗的。
素心。
朦胧的声音拉近了。
甄武眨眼的速度变快了，他转动眼珠，紧紧盯着来到他床边的素心。
素心那双孔雀蓝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对他还能睁开眼表示惊讶，凑近了他，鼻翼微动：“嗯……还真醒了？”
甄武想说些什么，就被素心打断：“不许说话！嘴巴臭死了，熏得我要哭。”
甄武：“……”他甚至连嘴唇都还紧闭着，哪里臭了？哪里熏到她了！
莫名其妙！
门吱呀一声开了。
素心转身去看来人，道：“嗯，他醒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明年去蓬莱的名额，合欢宗要四个。”
她直言不讳，将算计都写在脸上，颇有几分狐狸的狡诈与可爱。
甄武不知道素心在说什么，不过他猜，大概是什么交易。
交易。
甄武皱了眉。
这素心竟然敢拿他和甄傲当垫脚石！
真是可恶！
要不是她最后迷惑甄傲，他哥也不会躲不开千星那一拳！
真是……
真是！
苏长玉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门口关上了门。
他看着朝自己走近的素心，点头：“可以。”
素心有些不放心，狐疑道：“蓬莱每隔两年才收一次弟子，明年真的会再次招收吗？你可有诓我？”
苏长玉半垂眼眸，闻言看她道：“明年二月二，蓬莱仙门打开，各宗门被举荐的弟子可以前来参学。”
素心是直接从合欢宗来的，路途中没有碰到领队回去的温柳珠，并不知道蓬莱已经将两年招收一次弟子改为了一年一次，并且这一次个别宗门还有要求。
此刻听见苏长玉的话，心中虽然吃惊，但面上露出的是不屑一顾的表情。
素心说：“行吧，那我先走了。哦对了，一体双魂术我尚在研究中，甄武现在虽然醒了，但我并不能保证甄傲能醒，也不能保证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在甄武手上。”
苏长玉沉吟：“所以今后有可能甄武会成为甄傲？”
素心凑近苏长玉，她那双孔雀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苏长玉看，笑眯眯地说：“好聪明呀苏仙长，就是这样呢！”
苏长玉并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后退躲避，像是在对峙一般不让步，素心的笑容从调戏转变成了无奈：“哎呀你怎么都不后退，难道已经被我迷倒了吗？”
素心绕过苏长玉，手触碰到门时，略微偏头。
她的大半张脸都陷入阴影里，眼眸一半剔透，一半浑浊。
“苏仙长，好心提醒一句，千星日后就是我们合欢宗的人了，等下次再见，若是你还把歪主意打到她身上，你知道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素心的声音依旧动听，可表情却不甚好惹。
苏长玉闻言偏头，与素心并没有直接的视线交汇，只是用余光去捕捉她的动态，道：“她如何回应我，与你无关。”
素心轻笑了声，拉开了门：“你与她，看着就不是一类人，你做你的无上圣子，她赏她的绝美人间，硬往上凑，只会玉石俱焚。”
苏长玉的声音淡淡的，听上去不以为然：“多谢提醒。”
素心走了。
门没有被关上。
传来客栈一楼的喧闹。
苏长玉走到床榻边上，看着甄武：“有什么要问的。”
甄武看着他：“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长玉想了想：“哪一句？”
甄武盯着他：“每一句。”
苏长玉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才说：“合欢宗有秘术，可以让一具身体承载两个灵魂。但这秘术很容易失败，学会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会。”甄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加快了，“我的身体里……”
“有甄傲的魂魄。”苏长玉的声音很淡，甚至称得上冷漠。
他居高临下看着床上躺着的甄武，紫府境圆满的境界，灵根、天赋、头脑都不怎么样，死的是甄傲不是他，真是可惜。
甄武在听完苏长玉的话后，只觉得全身的感觉都变得奇怪起来，他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好像又回到了还在母亲胞宫中，与他甄傲没有分开那样。
奇怪。
真奇怪啊。
甄武感觉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
苏长玉看他的眼神，他没有注意到。
甄武感受着心跳在耳膜中鼓动，很有生命力。
他的身体里，竟然装了他的哥哥。
从小到大，不论爹娘总要买一模一样的东西给他和哥哥，甄武厌烦这样的一视同仁，也讨厌世界上竟然有和自己这么像的人。
这个人偏偏还是他的哥哥，与自己血浓于水，连载着爹娘的血，牵动着他们的泪，他不能平白无故将人杀了。
这天底下，他能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就是他自己。
他可以走跟甄傲完全不一样的路，他可以选择不念书，他可以去爬树掏鸟蛋。这是他，是他的身体，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他的，是独一无二的心跳。
可是现在，这份他唯一拥有的独一无二，竟然要跟人分享。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是他死掉的哥哥。
是他想动手杀了却无能为力取他命的哥哥。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的身体要跟人共享。
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天，又或许是一年，一辈子。
太恐怖了！
太让人愤怒了！
甄武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长玉很不解，他的语气轻轻的，落在甄武的耳边就像给他狠狠扇了一个巴掌：“为什么？”
“甄武，你忘了吗，是你求我救你哥哥一命的。”
甄武的愤怒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公鸡，再也鸣叫不出来了。
是他求苏长玉救他哥哥一命的，他跪地，他叩首，他痛哭流涕，他说愿意奉上自己的一切。
“可是……”
“可是？”
苏长玉跟着念了一遍甄武的话，他眉眼间有些倦意。
“你后悔了？”
“没有！”甄武大声驳斥。
他怎么会后悔！
那是甄傲！那是他哥！
他怎么能后悔？！
他若没有跪倒在苏长玉跟前，声泪俱下地祈求，怎么能站在道德的最高点让苏长玉妥协？
他本想让苏长玉理亏，让苏长玉带他回蓬莱，让苏长玉将曾经的荣耀重新加冕在他身上。
所有的想法都基于一个现实：他哥哥死了，因为苏长玉而死的，因为蓬莱而死的！
可是这苏长玉竟然真的将他哥哥复活了。
“为什么不用蓬莱的仙术。”甄武看着苏长玉要离开的背影，急急地喊住他，“蓬莱！蓬莱上有那么多堕仙，让他们起死回生一个人并不难吧？”
整个修仙界都知道蓬莱有可以重塑肉身的方法。
甄武眼神微动，期盼又紧张地看着苏长玉的背影。
苏长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就像人不用去专门回答蚂蚁为什么在尖叫一样。
苏长玉没有义务去解答甄武的疑惑。
在他眼里，甄武就是那只蚂蚁，是他不放在眼里的东西，而救下甄傲，是有另外的安排。
若今日死的是甄武，那他根本就不会出面让素心施展双魂一体的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