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娇看着千星认真思索的样子,目光柔软,她就这样静静看着。
千星扭过头,与她对视。
胡娇红了脸,小声说:“你怎么会回来?”
千星说:“你有危险。”
好简单的理由。
因为她有危险,所以她风尘仆仆而来。
千星是为她而来的。
胡娇突然想哭。
“修仙本来就苦闷,你还要为我担忧烦闷。”
她不想成为千星牵挂的累赘。
千星偏头,不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胡娇轻轻拉过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看到了千星手上新增的伤口,鼻子酸酸的:“我担心你。听说修仙路艰难,稍不注意就会殒命。这半年,你过得很辛苦吧,手上新添了好多伤口……”
“还好。”千星说,“我担忧你,但不觉得烦闷。半年前离开莲湖镇时有些蹊跷,但并未多想,我留了龙鳞给你,它会保护你。”
胡娇惊了:“龙…龙鳞?”
这竟然是龙鳞?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龙。
这份礼,太重了。
思绪一转,胡娇接话:“你的意思是,莲湖镇藏匿着妖物?”
“是厉鬼。”
胡娇打了一个寒颤。
厉鬼听着就比妖物恐怖,让人心里发毛。
“是什么?”
“折履娘。”
“折履娘…”胡娇念了一遍,听起来跟鞋子有关系,“你要怎么抓它?就你一个人吗?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吗?”
千星点头:“就我一人。”
她不确定柳师兄的断骨是否能依靠三株寒髓芝愈合,如果不行,商渡川、钟葵、罗浮生会继续待在蓬莱寻找灵植。
商渡川借常春藤汇聚四人灵力拖着柳如岸残破的身体,若没有常春藤,柳如岸真会像苏长玉说的那样下半身撑不过三日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柳如岸最初的好心举动,竟然成了他受重伤时的唯二办法。
在蓬莱的五十五日里,商渡川与她说了很多。
千星回神,回应胡娇:“折履娘危险,你……”
胡娇的眼神黯淡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修士,帮不上千星什么忙,沮丧的情绪萦绕心头,像窗外厚重的乌云。
千星看她这样,顿了下,话在嘴里拐了个弯:“你有办法帮我进太守府吗?”
胡娇连忙点头:“有!”
她道,“明日四月十八,是碧霞元君的诞辰,太守夫人举办了祈福会。帖子是月初送来的,没指名道姓,千星你与我一起去,这样就可以进入太守府啦!”
千星点头:“好。”
既然是宴会,人多眼杂,应该也不会注意她。
可她忽略了一点,她的外貌生得实在出众。
胡娇甚至都没怎么给她打扮,给了千星一身低调的翠柏色衣衫,长发竖起,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
就这样,走入太守府的时候还是惹得众人频频偷看。
她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光看那面色与气质,就有状元之姿。
不过众人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多久,因为门口传来了一道刺耳的马儿嘶鸣声。
千星和胡娇站在入庭连廊处回头看,只见一位马尾高束的公子哥噙着笑拉紧缰绳,随后利索翻身下马。
大大的太守府门就像一卷画纸,意气风发的郎君被细雨描摹着轮廓。
他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千星和胡娇身边。
胡娇连忙低下头。
他只是扫了一眼胡娇,一个眼神都没给千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下人迎了上去。
钟葵说:“这位就是太守夫人的幺子,顾信。”
顾信。
千星记下了他的脸。
太守府有淡淡的黑气覆盖,而这个叫顾信的人身上,黑气更多,也更浓郁。
太守府朱漆大门外的鎏金门灯映得整条长街亮如晴日,两排持戟衙役笔直立在阶下。
车马从街口一路排到护城河,仆从们捧着绸缎礼盒、珍稀药材络绎进门,笑语喧阗塞满整条巷道。
胡娇带着千星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欢声笑语越响,黑气也越浓郁。
前院广庭四围缠满祈福红绸,檐下悬着百盏琉璃吉祥灯,灯面绘福寿纹样,风一吹就流光晃荡。
庭中搭起半丈高祈福香台,沉水香燃着,青烟袅袅缠上廊下松柏。
香灰里混着辟邪艾草与祈福符纸,处处透着驱邪安康的用意。
入目可见之处都是喜庆。
数十张描金紫檀长案沿池畔铺开,案上摆满莲湖特产鲜鱼,山珍蜜饯、陈年佳酿都由白瓷鎏金食盘装着层层堆叠。
侍女捧着酒壶穿梭往来,亭台间丝竹乐声缓缓流淌。
宾客皆是锦袍华衫,富商腰间坠玉,修士袖藏符箓,三三两两拱手闲谈,嘴上说着恭贺太守、祈愿公子早日痊愈的场面话,一派富贵祥和。
池面浮着数十盏祈福莲灯,微风拂过,影子碎在碧波里。
千星抬眼看向月洞门——那是通往后院的门。
即便挂了三道镇邪红帘,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悄悄漫出来,廊下灯笼偶尔无风自颤,烛火忽明忽暗。
阴雨朦胧下,宾客们只顾推杯换盏,无人留意那片寒雾。
香台飘出的青烟总不由自主往后院方向飘,千星在喧闹中悄然离席。
雾鬼折返,接替她继续应酬。
千星往前,很快撞见一个人。
是顾信。
他步履匆匆,从一处院落出来后没有去宴席上,反而打了个弯,继续往后院走。
千星发现他身上的黑气竟然比刚才在门口见面时又浓郁了一点。
后院湖中亭,太守正等着儿子。
顾信往前走。
千星元神离体从天而降蹲在亭顶。
太守说:“今日身体如何?”
顾信回:“挺好,我还去郊外跑了一圈马。”
太守继续说:“你姑母可有对你说什么?”
顾信说:“……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雨声哗哗,砸在湖面上溅起水花。
“说了什么?”太守问。
“说……”顾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吐了出来,“说她想离开,想去投胎,想……”
“够了。”太守打断他的话。
“爹,不然我们就依了姑母吧,她……”
“住嘴!”太守怒斥,“此事不必再多说,你只需要每日去拜访你姑母一次就够,之后她再说什么都不必再听。”
顾信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