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黑云尽数聚拢,天幕最深处,独悬一只硕大猩红竖瞳。
如一轮焚尽八荒的血色红日,静静俯瞰破败人间。
瞳孔幽深空洞,无喜无怒,无慈悲无怜悯,仅仅悬于天际,就压得山河凝滞,风声断绝。
大地之下,残垣之间。
碎土之上,万千哀嚎穿透残破山河。
四大洲百姓的祈求一声又一声,叠上高空,钻入耳膜。
“上苍垂怜……!”
“天道开恩啊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娘!阿娘!”
“爹——”
“好孩子,别怕……”
“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
声声泣血,户户悲绝。
可那只猩红的眼漠然地扫过跪拜万民,只紧盯千星一人。
祂视众生苦难如草芥尘埃,众生却将天道视为救命稻草。
剑鸣破空,不周山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青鸾轻飘飘的一根羽毛落向大地,威压就压得千星的肩骨咯吱作响。
横飞的嶙峋山石狠狠嵌进皮肉,鲜血浸透岩石纹路。
苏长玉袖袍狂舞,凝结成横贯天地的血色剑幕,径直碾压向千星。
血色洪流覆压千里,灵气滔天。
千星抬眼,眸光淡漠,无波无澜。
她抬手,悬于身侧的不周山轻轻震颤。
一剑横挥!
一声清越的剑鸣穿透万古——
亘古山河之力凝于一剑,简简单单一道剑光横掠长空,瞬间切开漫天血色。
剑光势如破竹,瞬间逼至万丈高空之上的青鸾。
苏长玉瞳孔骤缩,抬手结印护体,周身蓬莱仙光尽数炸开。
他整个人被一剑劈飞百丈,重重撞碎数重山峦。
千星的境界松动了。
她要飞升了!
苏长玉忍着心口剧痛翻涌,目眦欲裂。
他步步谋局,步步算计,难道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吗?!
千星立身高空,周身飞升霞光愈发炽盛,金辉漫天笼罩其身。
可就在这一刹那——
天穹万里黑云骤然凝滞。
一直隐匿不出的天道,终于出手了。
不见异象先兆,只闻一声清唳。
声音穿透九霄,震得天地剧烈震颤。
云层撕裂,金光垂落。
祂不能再退了,这是仅存的唯一机会。如果再让千星攻破,那就真的败了。
此刻的千星,所有凡尘枷锁尽碎,力量毫无保留尽数释放,可也正因为此,她登天的轨迹完全暴露在天规之下,再无半分隐匿退路。
“今为天地,阻你登天,净此乾坤。”
话音未落,漫天金色天道光雨骤然坠落。
残垣之下的百姓,飘荡世间的孤魂,残存的无辜生灵,尽数被天道光雨笼罩。
哀嚎再起,泣声遍野,比方才阵法献祭更惨烈,更绝望。
千星极力强撑,可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人与天之间,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大河。
渡过这条河,需要船。
而她,缺少武器。
缺一把合适的本命剑。
不周山不是她的本命剑,实力发挥不了十成,再这样下去会死。
眼前一片血雾,她的睫毛如脆弱的蝴蝶,即将死在将至的凛冬。
火焰肆虐,吞噬掉十八荒的一切。
尖叫。
怒吼。
求饶。
此起彼伏。
天空中阴云凝聚,独留一只猩红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窥视大地。
“今日即是汝之死期!”
天地都为之震荡。
原来是天道发怒。
千星呼吸得越来越吃力。
不周山刹那间化形,她冷艳的脸上怒气冲冲,怒吼道:“老娘今天就算是回炉重造!世间再没有不周山!也不会让你这杂碎伤小千星一根毫毛!”
自阴云中飞射下千万根金针。
密密麻麻。
如疾风暴雨落向大地。
金箭硕大如长枪,十八荒上只有此起彼伏因疼痛而发出的叫喊。
很快,天地间只有箭的破空声。
千星深吸一口气,拖着虚弱的身体,颤抖着双手掐诀。
她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撕裂,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嗖——”
金箭飞驰。
不周山只来得及挡在她面前。
一阵闷声传来。
不周山的身影居然在消失。
千星猛地抬眼去看,发现不远处的灵剑,已经被金箭射断。
“小千星……”
千星只觉心神震荡,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不周山最后回望她,不舍地微微睁大双眼。
不要…
“轰——”
不要!
碧色倩影轰然散开。
星星点点的光晕被强风吹散。
那支朝着千星眉心而来的箭,却被一只从她身后伸出的手握住,生生截停。
千星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脱离躯壳。
她……
是不是快死了?
“千星师妹!”
“千星!”
“老大!”
是谁在喊她?
千星努力睁大眼睛。
温暖从后背攀爬。
——有人抱住了她。
“千星。”
她微微偏头,眼睫颤颤。
“商…渡川…十八荒被屠…不周山没了…我没有武器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睛凝聚起深深的痛苦。
她不明白为什么天道会一直盯着她、针对她!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祂说要肃清就肃清,祂说要她死她就得死?
凭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祂是天道吗?!
商渡川握着箭的右手鲜血淋漓。他的手臂绕过千星身前,慢慢抱住了她。
“我来当你的武器。”
风吹过。
黄金平安锁上的铃铛被吹响。
冲天金光在她身后迸射。
商渡川慢慢松开抱着她的手臂。
千星转身。
“你缺一把本命剑。”他慢慢地说,“我来当你的本命剑。”
他在蓬莱时,偶然被人告知秘法,若剑修的道侣心甘情愿铸剑,可以成为剑修的本命剑。
朔清宁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而邬凤栖已成轮回殿殿主,不死凤凰真火已得到传承。
所有的材料都齐了。
“不要…”
千星喃喃。
可商渡川的语气是那么坚定,千星下意识去拉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不要…”
眼前景象恍惚,她努力睁大眼,想要去看清商渡川的模样,可是好难。
她眼前尽是朦胧的血色,再也看不清商渡川了。
商渡川已经开始吟唱——
“以我骨铸剑脊,愿承万钧而不折。”
“以我血淬剑锋,愿饮敌血而不锈。”
“以我脉烙剑纹,愿纳灵气而不滞。”
金光中,一声凤凰鸣叫响彻天穹,不死凤凰真火熊熊燃烧。
九天星辰铁飞速融化,没入金光。
万载沉冰玉髓化为粉末,悬浮于空。
不…
“散我骨,入千星之刃。燃我血,耀千星之芒。绝我名,归千星之鞘。”
不…
“三魂七魄,尽付此剑。从今往后,世再无名。”
“我商渡川愿以此身,入你剑胎。”
不!
她眼中慢慢凝聚起泪。
四岁被罚马步腿脚麻木毫无尊严爬回房。
五岁被毒蛇咬伤高热三天有气进没气出。
六岁被八十斤的不周山压在背上喘不上气。
七岁第一次与师父过招却被骂的一无是处。
八岁因山民误会被投掷石头身上全都是血。
九岁被朔清宁封闭灵力丢在山里独自对野兽。
十岁生辰那天师父一走了之独留她一人守山。
十一岁独自扛过雷劫并安静擦净流血的七窍。
十二岁陪伴她九年的小狗死在了料峭的春日。
十三岁在林间遇凶兽打斗间被匕首捅穿手掌。
十四岁因渡雷劫无人护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