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震荡，苏长玉和朔清宁缠斗的身影艰难分开。
巨大阵法之下的苏长玉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他目光沉静，抬眼看向更高更远处，与天道青鸾对峙的身影。
是师尊。
朔千星手持渡川剑，身后阴阳鱼盘已经归位，此刻缓慢旋转着，散发着金色光芒。
流金锁缠绕悬浮，赤金色光晕威压十足。
苏长玉喉结滚动，咽下腥血。
师尊归位了。
没机会了。
两侧高山上，无数修士涌向彼岸，打得难舍难分。
苏长玉看到无数流星划过天幕。
看到江水向远方奔流不息。
看到遮天蔽日的青鸾自云端坠下。
阵法彻底破碎，猩红光芒像血雾化开。
苏长玉遭到反噬，猛地又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
他没有力气再去调转灵力，只闭上眼，任由自己接受失败的结局。
可他没来得及坠入江水就被人接住了。
不，应该说，是被一朵云接住了。
他知道那是谁出手，可再想睁眼看一看对方的面容，只看到一片漆黑。
无边无际的黑从他脚底蔓延向远方。
下坠。
下坠。
明明他被雾鬼接住了的，为什么还在下坠？
……
再次睁开眼，他看到了一樽棺材。
外侧很光洁，没有花纹。
苏长玉茫然地抬头，又茫然地低头，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很小的手。
五指张开又并拢握拳，所拥有的力气很小。
他推门出去，春日新阳高悬头顶。
他茫然地扶着门框跨出门去，站在廊下抬手去触阳光。
阳光将他的手指照得稀薄，好像纸糊的小人，一阵风就会吹走他。
苏长玉继续往前走。
这是城主府，他知道的。
再往前，就是前街。
苏长玉走在寂静的前街，前街的尽头，是城墙。
城墙之上，孤身一人伫立。
她背着一把剑，红色发带像是从她的发间一路蔓延，来到苏长玉跟前。
苏长玉抬手，想要触碰它。
可它却往后一缩，躲过了苏长玉的触碰。
苏长玉再次伸手，还是没有抓到。
他朝前跑去，追随着红色发带。
直到真正靠近城墙，听到城门外的呐喊，苏长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门外有入侵者。
他仰起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抹身影。
她转过身来，目光刚好落向他。
那像雪一样的目光让苏长玉一愣。
平静、冷淡。
“神女降临，落水城有救了！落水城有救了！”
跪倒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口中都在祈祷。
只有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浑身发冷。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大喊：“不要——”
“不要！”
梦呓一声，苏长玉醒了过来。
四周景象熟悉，是蓬莱。
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进来，笑着说：“又梦魇了？这次梦到了什么？还是她吗？”
苏长玉看着对方，纵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笑。
“你既然入了蓬莱，前尘往事就不可再强求记住。”
“为什么？”苏长玉听见自己发问。
他的声音还很青涩，似乎是十三四岁。
“不摒弃前尘往事，你如何潜心修习”
“可我修习……”就是为了那些前尘往事啊！
苏长玉还想再说什么，一股清凉从自己唇瓣滑入口腔，清凉感一路往下，至丹田，再由丹田扩散到四肢。
“这是什么？！”苏长玉慌乱地想要抠嗓子眼，想要将它吐出来，可无济于事。
“无忧水。”看不清脸的人说，“记着前尘往事只会成为你的心魔，蓬莱很好，值得你再次潜心修习。你不会后悔来这里的。我是在帮你，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
苏长玉又怒又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刚才的记忆在变得模糊。
他只能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城主府，比如城墙，比如城墙上的那个人。
她有红色发带，有一柄利剑。
她眉如山，眼如墨。
可是。
要问苏长玉为什么她会站在城墙上，他却哑口无言。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咆哮：苏长玉！你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你忘记了！
你忘记了！
余光中，四周景象在极速后退。
不，不是四周景象在后退，是他在前进，他在翻山越岭。
苏长玉感觉自己的头好痛。
头痛欲裂，仿佛就要死了。
他倒在地上，听见自己的额头撞击到地面的闷响。
应该很痛吧。
可他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眼前的一切都朦胧，好像在梦里。
在黑暗吞噬他前，苏长玉努力抬起眼皮。
什么都没看到，又昏了过去。
意识像水流出他的躯壳。
悠远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像两个小童。
“师尊！师尊！这里有人晕倒了！”
“辛师妹，你不要去翻动他，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不会有危险的，他已经晕倒啦。你看，我捏他脸都没反应。”
“他已经死了。”
“啊？”
在这一刻，苏长玉恍惚，原来他已经死了吗？
他想叹气，可还没来得及，有一道沉重的叹气声音比他更先出声。
是谁……
苏长玉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张笑颜如花，一张冷若冰霜。
“你醒啦？”辛问界说，“我去告诉师尊！”
她一溜烟就跑远了。
苏长玉和朔清宁两两对视，各自移开视线。
没多时，门被打开了。
落入了纷扬的白雪。
黛色衣袍的一角先入门。
苏长玉视线上抬，看到对方的面容后，愣了。
朔千星走进屋内，门扉无声合上。
辛问界牵着她的衣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她开口，声音清冷。
像雪。
洁白的雪。
冰冷的雪。
“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长玉咬牙闭上眼，大声说：“我想跟着你学本事。想救人，我想救人！”
想救他自己。
想救落水城的人。
想救天下更多的人。
耳畔很安静。
苏长玉睁开眼，只看到茫茫的雪。
小屋、小童、还有她，都不见了。
苏长玉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周环顾。
风雪呼啸，他揉了揉眼睛。
刚才是错觉吗？
他转身，看到了人。
朔千星站在离他不远处，问他：“你从哪儿来。”
“落水城。”
“要往哪儿去。”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所求为何。”
“所求，万民生！天下安！”
苏长玉感觉有一股温热感落于自己的头顶。
他一怔，慢慢抬头。
朔千星抬手，正为他拂去头顶上的积雪。
“长玉。”
她喊他。
“师尊……”
苏长玉涩然开口，眼泪慢慢积聚在了眼眶。
朔千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别丢掉你的心。”
苏长玉哑然。
这一刻，站在朔千星眼前的不是幼小的他，而是已飞升的苏长玉。
苏长玉看着对面的人。
师尊模样依旧，可他，不光外形变了，连本心都丢了。
苏长玉越过师尊的肩头，向后看去。
他看到那两个小童长大后的模样。
辛问界正笑冲他招手：“苏长玉！”
朔清宁对他颔首：“苏师弟。”
他看到小屋前的桃树落了雪冒了芽，有一人懒懒地躺在摇椅上，花瓣从他的脸颊侧滑落。
商渡川掀起眼皮，噙着笑：“长玉？”
一派春和景明。
可他却走不到那里了。
苏长玉看着朔千星，轻声唤她：“师尊……你怪我吗？”
朔千星看着他，几瞬呼吸后，笑了。
“你跟着我来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