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多少次!不要乱捡东西回家!上次捡块破石头差点炸了灶房,这次倒好,直接捡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还带把破剑!”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责备与后怕,在简陋的屋内回荡。
“我没有乱捡嘛……”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反驳,“爷爷你不是总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他倒在林子里,流了好多血,旁边还有……还有朵好大好红的怪花,看着可吓人了!我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争吵声如同锥子刺入混沌的意识。
沐清风眼皮沉重如铅,试图动一下身体,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右臂炸开,瞬间席卷全身,直冲脑海!
“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额上冷汗涔涔。
“爷爷!他醒了!他真的醒了!”小女孩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雀跃。
沐清风艰难地撑开眼帘,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略显低矮的茅草屋顶,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张面孔正凑近看着他: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写满沧桑与不悦的老者脸庞;另一张则是八九岁年纪、小脸脏兮兮却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此刻正紧张又期待地盯着他。
老者见沐清风醒来,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复杂,眉头依旧紧锁,但终究还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动作略显粗鲁地搭上沐清风未受伤的左手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淡如冰:“命是捡回来了,骨头也给你正了夹上了。既然醒了,就赶紧走人。”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这狭小的房间,对沐清风那只被简陋木片和布条固定住的断腕,连瞥都没瞥一眼。
沐清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疼痛依旧尖锐,但至少被妥善处理过了。
一股暖意混杂着窘迫涌上心头,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多谢……老伯救命之恩。只是……我这手……”他看向老者冷漠的背影,有些难以启齿。
“是啊爷爷!”小女孩急了,跑过去拉住老者的衣角,仰着小脸哀求,“你看大哥哥的手还伤着呢,外面还有那种看起来会吃人的怪花,让他养好伤再走吧!”
老者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那又如何?谁让他多管闲事!自找的!”说罢,挣脱孙女的手,快步走了出去,门板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小女孩有些沮丧地撅了撅嘴,随即又小跑到沐清风的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他没受伤的左手,眼神清澈而坚定:“大哥哥,你别怕,也别听爷爷的!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是他把你背回来的,也是他给你熬的药、接的骨呢!”
沐清风看着女孩纯真的眼睛,心中感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也谢谢你爷爷。我叫沐清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瑶儿!大哥哥叫我瑶儿就好啦!”李瑶儿,立刻开心地回答,趴在了床边。
“瑶儿,”沐清风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轻声问道,“家里……只有你和爷爷吗?”
李瑶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她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爹……娘……他们……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坏蛋……抓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是……是三个月前……那天好可怕……到处都是血……还有那种红得吓人的花……爷爷抱着我躲在地窖里……才……才……”
终于,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她再也说不下去,趴在沐清风床边失声痛哭起来,瘦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
那无助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沐清风心上。
失去至亲的痛楚,他感同身受。看着眼前这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小女孩,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想要安抚她。
“嘶……”右臂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李瑶儿察觉到,立刻懂事地将小脑袋凑近他的掌心。
沐清风忍着痛,用左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瑶儿柔软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瑶儿不哭,不哭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坏人……大哥哥已经把他杀了。他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了。”
随后笑了笑,“以后,和爷爷好好的,坚强地活下去,好吗?”
说话间,他的感知早已捕捉到门外那刻意压抑的呼吸声——李老汉一直未曾走远。
李瑶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抽噎。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沐清风:“真……真的吗?大哥哥……你真的……杀了那个坏蛋?”
沐清风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疲惫的笑容:“当然是真的。大哥哥从不骗人。你看我这手,”他示意了一下被固定的断腕,“就是跟他拼命时留下的伤。”
“哇!”李瑶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崇拜的光芒,“大哥哥你好厉害!你是大英雄!你帮瑶儿爹娘报仇了!”她激动地抓着沐清风的手。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
门口,李老汉佝偻着背站在那里,老脸上再无半分冷漠,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烈情绪在翻涌。
他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沐清风,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你刚才说的……句句……句句属实?!那红衣魔头……当真……伏诛了?!”
沐清风迎着他的目光,无比清晰地回答:“句句属实。那魔头已被我斩杀于林间。”
“噗通!”
李老汉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他朝着沐清风的方向,深深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恩公!恩公啊——!!!”老人的声音嘶哑,饱含着积压了三个月的血泪与绝望后的宣泄,“谢谢您!谢谢您为我那苦命的孩儿……为我那可怜的儿媳……报了这血海深仇啊!老朽……老朽给您磕头了!他们在九泉之下……终于……终于可以瞑目了!!!”
沐清风大惊失色,挣扎着就要起身搀扶:“老伯!使不得!快快请起!我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当不起您如此大礼!”
李老汉却固执地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恩公!您就是李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老朽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求您……求您就留在寒舍养伤!让老朽……让老朽尽心侍奉,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您若不答应……老朽……老朽就跪死在这里!”老人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和决绝。
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用血泪铸成的感激,沐清风心中酸涩难当。
他不再试图强行扶起老人,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老伯……您快请起。清风……答应您便是。”
“好!好!好!”李老汉连说三个好字,这才在瑶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脸上却露出了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紧紧拉住沐清风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恩公!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家!瑶儿,快,快叫恩人!”
“恩公!”李瑶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喜悦和依赖。
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看着他们眼中那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温暖,一股久违的暖流悄然注入沐清风疲惫而冰冷的心田。
在这远离喧嚣、弥漫着草药清香的简陋农舍里,他仿佛找到了一个短暂的避风港。
于是,沐清风便在李老汉家安心住了下来。在李老汉这位深藏不露的乡野郎中的精心调理下,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断骨处被敷上了祖传的草药,清凉中带着丝丝刺痛,却能感觉到生机在缓慢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