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九重天阙之上,云雾缭绕、仙气充盈的天庭。
  凌霄宝殿一侧专门处理下界事务的“承天殿”偏殿。
  此处仙气氤氲,瑞彩千条,琉璃铺地,金柱盘龙,一派庄严神圣景象。
  然而,与这宏伟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殿内弥漫着的一种按部就班的、近乎凝固的宁静。
  无数身着各色品级仙官服饰的身影,在自己的玉案前忙碌着。
  处理着如同雪片般从三界十方汇集而来的奏表、文书。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眼神中大多带着一丝常年埋首于浩瀚公文所形成的麻木与疲惫。
  一份来自下界西牛贺洲、由碧波潭土地神叶辰上奏、并经由地方城隍体系加急转呈、标注着醒目“加急”字符的奏表。
  在经过了一系列繁琐的交接、登记、分类流程后,最终落在了了一位身着偏殿仙官服饰、面容古板、眼神淡漠的值班仙官手中。
  这位仙官漫不经心地拿起这份以灵玉为卷、以蕴含微薄功德的仙霞为墨书写而成的奏表。
  熟练地解开上面的小型封印禁制,神念如同扫描一般迅速扫过其中的内容。
  奏表核心内容,是关于下界西牛贺洲西部某处名为“碧波潭”的土地神。
  上报其辖境附近有积年老妖黑水玄蛇突破至真仙境界。
  凶威赫赫,残害生灵,已吞噬其麾下大量水族,严重威胁地方安宁。
  请求天庭体察下情,速派雷部或斗部天兵天将下界。
  降妖除魔,以正天威,以安生灵云云。
  “啧,又是下界求援。”
  那仙官几乎是本能地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
  语气中充满了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每日里从下界涌来的这等奏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说得危言耸听。
  情词恳切,仿佛下一刻那妖魔就要打上天庭,三界就要崩塌了似的。
  什么妖蛇成就真仙……哼,下界修士见识浅薄,多半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
  要么,就是地方势力之间互相倾轧,想借天庭之手来铲除异己罢了。
  这等伎俩,见得多了。”
  他甚至没有兴趣去仔细分辨奏表中关于黑水玄蛇吞噬麾下、推动血祭等细节描述背后可能蕴含的惊人真相与紧迫性。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无数类似文件中,又一份需要按流程处理的、微不足道的“日常公务”而已。
  他熟练地拿起一旁那支由“通灵白玉”制成、蘸着“规章仙墨”的仙篆玉笔。
  甚至无需过多思考,就在奏表末尾预留的批注区域,留下了“已阅,转呈斗部司勘验。
  依天规流程处置”一行标准化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字样。
  随着他笔尖落下,那行字迹散发出淡淡的官方仙光,意味着这份奏表已经完成了在他这一环节的“处理”。
  随后,他便将这份承载着碧波潭上下生死希望、凝聚了叶辰心血的奏表。
  如同丢弃一件寻常杂物般,随手归入了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标记着“待转呈/待勘验/依流程处置”的卷宗海洋之中。
  那高高的卷宗堆,仿佛一座沉默的大山,压住了无数下界的祈愿与危机。
  至于这份奏表何时能被“斗部司”那些同样忙碌、同样需要按“规矩”行事的仙官看到。
  “勘验”过程需要多久,需要调取哪些档案进行比对。
  “依天规流程”又将是何等漫长而复杂的公文旅行与讨论决策过程。
  最终是否真的会有雷部神将或是天兵天将奉命下界……那就只有那看似无处不在、却又时常显得缄默的悠悠天道。
  以及这天庭自身那庞大、精密而又难免迟缓臃肿的官僚体系才知道了。
  毕竟,天庭自有天规在此,流程繁琐,秩序井然,层级分明,一切皆需依仙律而行。
  至于效率嘛……对于永恒存在的仙神而言,时间,或许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下界生灵那短暂生命中的急切与危难,在这套运行了无数年的庞大机器面前,往往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远在西牛贺洲之外的南海,紫竹林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观音菩萨端坐于清净莲台之上,宝相庄严,妙相慈悲。
  周身自然散发着柔和而智慧的清辉,仿佛能照亮一切迷惘,抚平一切伤痛。
  她那无垢无碍、能遍观三界十方因果流转的慧眼。
  自然也早已知晓了黑水玄蛇借助血祭成就真仙之事。
  以及其与碧波潭叶辰之间那愈发紧密、愈发凶险的因果纠缠。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西牛贺洲那片纷扰的水域之上。
  其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并未因一位真仙大妖的诞生而起任何波澜,亦未因一个小小土地的生死危机而有任何表示。
  如同静观池中因风乍起的微澜,知其生,知其灭,知其缘由,却并不插手干预。
  西游之局已启,天命已然在缓缓转动,佛法东传乃大势所趋,其间生出些许变数,些许劫难,亦在因果之中,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万物各有其缘法,各有其劫数,是于劫火中涅槃重生,证得更高果位,还是于业力下灰飞烟灭,重归天地,皆看其自身之造化、心性与抉择。
  菩萨慈悲,广渡众生,却亦不轻易干涉众生自业自得。
  唯有在关键时刻,因缘际会之下,方会显化指引,给予一线生机。
  此刻,显然还未到那时机。
  就这样,各方势力,无论是以圆滑谨慎著称的西海龙宫,还是按部就班、效率迟缓的九重天庭,亦或是慈悲与智慧并存、静观因果的南海菩萨。
  对于黑水玄蛇突破真仙以及碧波潭所面临的覆灭危机,其反应或明或暗都未能立刻、有效地改变碧波潭所面临的、那如同悬顶之剑般迫在眉睫的危局。
  希望,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一点微弱烛火,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时间,在碧波潭上下军民一心、压抑到近乎窒息的紧张备战中。
  在远方黑沙河那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令人心悸的真仙威压如同不断积聚、愈发厚重的乌云般沉沉笼罩下。
  一天天艰难地流逝。